77.槐树下相依长眠
秋末冬初,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把天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蓝片,像一面被打碎又勉强拼起来的镜子。那几根最高的枝丫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发出声音。
顾湘的身体薄了,轻了,蜷在被子里的轮廓像一件被叠好、收进箱底多年的旧衣裳。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和枕巾的颜色几乎分不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被反复写过又擦掉的纸,字迹淡了,但还能辨认出骨架的轮廓。
但她醒着的时候眼睛还是清的。有时候看着窗外那棵槐树,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不说一句话,像在等它开出下一季的花。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日。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温热的亮痕。顾湘忽然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阿香,说了一句话:“阿香,我想去槐树下坐坐。”
阿香正在剥核桃,闻言手里的核桃壳停在半空中。她想了一下,说:“先生,外面凉。今天太阳好,开了窗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顾湘说,声音不重,但很确定,“我想摸一下那棵树的皮。”
阿香没有再说第二句。她放下核桃,把顾湘从床上慢慢扶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托一件怕碎的东西。顾湘的腿已经不剩什么力气了,整个人靠在阿香身上,像一片干透的叶子搭在另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上。
阿香把她从床上移到轮椅上——那是吴普去年用枣木做的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装了四个木轮,可以在平地上推——又在她膝盖上搭了一条厚毯子,推着她慢慢下楼。
木轮碾过楼梯口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顾湘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
药圃里的冬麦已经盖了草帘子,地垄收拾得干净齐整,翻过的土拢成了均匀的长条,晾在午后的光里。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半个院落,干燥的枯枝在头顶交错成网。
阿香把轮椅推到树根旁边,稳稳地停住,在树下的石头上铺了一件叠好的厚外衣,然后把顾湘从轮椅上慢慢扶下来,让她坐在石头上,背靠着树干。
顾湘坐稳之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细,在午后的凉意里凝成一团白雾,晃了一下就散了。她把头微微后仰,靠在了树干上,眼睛半闭着,像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抬起右手,伸向身后的树干。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感觉烫,又像在确认这是真的。然后她把手掌摊平,顺着树皮的纹理缓缓地摸了一下。
“阿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在。”
“等我死了。把我葬在华先生旁边。”
阿香站在她侧面,隔了一步的距离,扶着轮椅的把手。“好。”她说,这个字咬得短而稳,像一颗被稳稳搁进碗里的石子。
“同一个坑。不要分开。”顾湘又补了一句,手掌还在树干上贴着,没有收回来。
阿香没有回答"好"了。她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点头的声音和眼睛里的湿意迟早要被看见,但她没有躲。
顾湘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又放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她又说:“济世堂不能关。”
“我守着。”阿香说。这三个字她说得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不是回答给顾湘听的,而是替自己提前答应给某一尊尚且没有形状的诺言。
“书传下去。”
“传。”
顾湘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歪了歪头。“你唱个歌吧。”
阿香怔了一下。她会唱的歌不多,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哼过一支歌谣,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起起伏伏的,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碾米。
她已经很久没有哼过了——顾湘提起来她才想起来那支旋律还是完整的,没有少一个音。
她就在那块石头旁边的泥地上蹲下来,对着顾湘的膝盖方向,轻轻地哼了起来。哼得很慢,哼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看见顾湘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自己的衣摆上,就不再动了。阿香没有停下来,继续哼完了第三遍,又哼了第四遍的前半段,直到她把那支曲子从头到尾哼完了,才停下来。
顾湘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浅。她的右手没有搭在阿香的衣角上,只是落在自己膝头的毯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人睡熟了之后自然放松的手势。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的痕迹,很淡,像是做完了什么要紧事,终于可以闭眼歇一歇了。
阿香蹲在那里,没有动。她没有伸手去探鼻息,她知道不需要。她只是蹲在那里,把剩下的半个调子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哼完了,像是怕歌声和呼吸之间那最后一点空隙也被填上。哼完之后,她把顾湘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握着。
那只手还是温的,薄薄的皮底下能摸到骨头的轮廓。她把这只手托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回顾湘的膝头,连同那条薄毯的边角一起盖好。她站起来,推着空轮椅,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湘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正午偏后的阳光从枯枝的缝隙里斜照下来,落在她的白发上、肩膀上、膝头那片青灰色的薄毯上。整个人像是被光托着,又像是她本身就是午后光的一部分。阿香转回头,推着轮椅继续走,脚步没有变慢也没有变快。
七日后,合葬。
那天早晨天晴,风小,阳光干燥而温和。吴普、樊阿、张玄都到了。吴普的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竹杖站在槐树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樊阿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拄杖,也没有倚靠,就那样站着,手里没有拿针,只是空着手垂在身侧。张玄站在碑石旁边,手里抱着两卷竹简,新抄的,封面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阿香亲手挖的坑。她从济世堂后院取来一把半旧的铁锹,在树根西南侧约一步的位置落下去。锹刃切开地表那层干枯的草皮,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挖得慢,但稳,每一锹落下去的位置和前一锹几乎重叠。
第一尺是表土,颜色浅褐,混着干碎的落叶和草根。第二尺是熟土,颜色变深,湿度渐增,能闻到潮润的泥土气息。第三尺时,锹刃碰到一个硬物。
阿香停下来,放下铁锹,蹲了下去。她用手拨开周围的土,露出一小片油布的边角。她把油布边缘的泥土拂干净,再往下清了两三寸,陶罐的肩部露出来了。封口的油布还完好,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是那种被潮气浸润多年但不曾朽坏的颜色。
阿香看着那只陶罐,安静了一会儿。她没有打开,也没有把它取出来,只是用手把罐口周围的浮土清掉,确认它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下挖。
挖到三尺深,横向扩展出空间,能并排放下两具陶罐。阿香把顾湘的骨灰罐放了进去,放在华佗那只陶罐的旁边。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让两个罐子完全贴在一起。
罐壁相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两个早已认识的人终于可以在同一块土里并排坐下,谁也不必再往下挪一寸。她的手在两只罐子的侧壁上停了一下,才缩回来,开始填土。
第一捧土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土是细的,干的,落在罐壁上像一场无声的雨。她一把一把地捧,一把一把地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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