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銮驾走在路上,会以铜铃的响声来清道避免宫人冲撞圣驾但通常是不会有内侍到处喊“皇上驾到”的。
这一声是谢水杉专门让油条少监喊的。
朱鹮为什么会在这种天气跑出来,谢水杉不知道但是谢水杉还算了解他的行事作风,若是皇后的人真敢拉扯朱鹮下腰舆看到了“谢嫔”的真容,今天在场长了眼睛的活不了几个。
谢水杉有些奇怪,钱蝉被囚钱湘君被禁足怎么会这么快就解了?
既然解了,她应该躲在长乐宫里拒不见人,最好缠绵病榻才是藏锋自保之道。
毕竟钱蝉已经被圈禁了钱湘君若是不低调行事,落罪被处置钱氏在宫内才是真的没了依仗。
钱湘君拦截谢嫔的腰舆应当是觉得拿捏住了受宠的谢嫔到皇帝面前说上几句,就能解钱蝉之困。
但怎么可能。
朱鹮没把钱蝉给切片下酒纯粹和谢水杉留着钱振的原因是一样的。怕钱氏的主脉换了人,引起世族之间的动荡和争夺波及百姓。
谢水杉让抬着腰舆的人加快脚步很快就到了横在路上的两拨人面前。
钱湘君的怒斥被打断听到“皇上驾到”的瞬间她第一反应是害怕。
对着銮驾躬身见礼之时,她怕得打了个寒战。
谢嫔如今正蒙圣宠还怀了皇嗣她为难谢嫔让皇上抓个正着,即便她是皇后于礼制之上全无错处可于情于私皇帝定然会更加厌恶她。
钱湘君本可以见君不跪此刻却不敢再站着提起衣裙下跪叩拜。
“臣妾见过陛下……”
钱湘君跪地余光看到江逸下跪可江逸护在身后的谢嫔的腰舆
这何止是受宠?
见了銮驾都无动于衷这简直是目无君上。
如此爱宠如命……钱湘君一阵齿冷。
她从没有想过那个性冷如冰阴沉漠然的君王竟会对一个人如此宠溺骄纵。
谢水杉腰舆落地人没有下去掀开重帘对着跪地的钱湘君道:“皇后上来。”
钱湘君被叫“皇后”因为太过惊惧本能战栗不止。
但是皇上说的是让她“上来”上哪里?
而且这个声音……钱湘君心中遽然一震猛地抬头朝着銮驾看去。
钱湘君对上了谢水杉温和的视线惊得仿佛白日见鬼猛地向后一仰又没有人扶着她她直接瘫坐在地。
谢水杉说道:“落雪天寒地上更是寒凉彻骨皇后赏雪也不该来这里。”
“你身子骨弱莫要跟不相干的人置气上来朕送你回长乐宫。”
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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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说着微微偏了偏头油条和油饼两个少监这几日跟着谢水杉收拾朝臣已经形成了一定的默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皇后给架了起来扶着她朝腰舆而来。
钱湘君战战兢兢地往皇帝的腰舆上的时候谢水杉还没放下重帘朝着谢嫔的腰舆方向看着。
等到钱湘君上来了那始终无动于衷的重帘微微动了动一只修长莹白更胜雪色的手撩开了一点重帘。
谢水杉隔着一段距离对着隐匿在阴暗重帘后面的人快速眨了下眼睛。
重帘“嗖”地放下了。
钱湘君忐忑无比地绞着手站在腰舆之上因为心中惊愕难掩她目不转睛盯着“皇帝”的脸。
谢水杉放下重帘拍了拍身侧的座位说道:“过来坐。”
钱湘君却没有像从前一般立刻娇羞又欣喜地贴过来而是僵硬地保持着躬着身的姿势站在那里眼中积蓄的泪水无声而疯狂地顺着她冻僵的青白面颊滚落。
不是皇帝。
不是……皇帝。
这个人不是皇帝而是她的谢郎!
钱湘君对那日蓬莱宫中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知道得比较清楚的是宫宴之前姑母跟她说的那些皇帝已经身残不能行如今行走人前的皇帝是谢氏送入宫中的谢氏儿郎谢千平。
可是蓬莱宫宴之上姑母中毒到如今还卧床不起钱湘君在那些宫人还没有全部被下狱的时候打听到谢郎当时替元培春喝了毒药却怎么还能好好地活着?
是皇帝救了他吗?
谢水杉看着钱湘君焦灼惊惧的神情已经猜到了朱鹮这么快就给她解了禁足的原因。
他是算计着钱湘君的性情等着钱湘君被放出来之后横冲直撞要为自己的姑母出头等获了罪再捏着她的命胁迫钱振退让。
若是其中没有谢水杉上朝的诸多变故钱振的妹妹和女儿现在都捏在皇帝的手里钱振也只能捏着鼻子退上一步。
小红鸟算无遗策。
唯一没算到的恐怕就是他以“谢嫔”之身被皇后给截住逼着行礼。
谢水杉直接拉着钱湘君的手臂用了些力迫使她坐在了自己的身侧。
对着外面道:“起架去长乐宫。”
腰舆起架钱湘君始终咬着嘴唇不出声一双眼盯着谢水杉看个没完眼中水雾蒙蒙。
谢水杉靠坐腰舆
钱湘君没有料到谢水杉就这么直接挑明身份受惊的兔子一样眼眶之中积蓄的泪水又珠帘散落一般地滚下来。
谢水杉说:“那日你姑母要毒死我母亲陛下救了我母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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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吃了解药。
“你姑母发现毒计被识破,怕连累你,连累钱氏一族,欲要饮鸩自绝,也是陛下让人给她喂了解药救回了她的命。
“不必设法再找陛下,你姑母干预朝政,毒杀朝臣,皇帝没有杀她,也没有将她的罪名公诸于世,已经是仁慈至极。
钱蝉到底没有白疼钱湘君,钱湘君此刻慌张极了,但她还是立刻说:“我姑母可是母后皇太后,难道就要终身被圈禁在蓬莱宫中吗?
“皇帝难道就不怕史书之上,他落得个不孝的骂……
谢水杉抬起手,捏住了钱湘君的双唇。
“不要胡言乱语。
这些话传到朱鹮的耳朵里,后果会很严重。
小红鸟是真的睚眦必报的。
钱湘君一惊,抬手挥开了谢水杉的手,瞪着她道:“放肆!本宫是皇后,岂容你……
“岂容你……轻薄。
她从前认为谢郎是皇帝,是她的夫君,所以才会对他露出依恋情态,才会对他表露情意。
可是如今她明白谢郎不是皇帝,不是她的夫君,即便她……即便她心中因他的死伤心欲绝,得知他没死欣喜非常,也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举止越矩。
更何况两人之间……现如今情况太过复杂。
还有了亲人相杀之仇,如何能自如相处?
钱湘君一时间心中凄惶。
谢水杉从袖口之中掏出一方锦帕,抬手给她擦脸,她又咬唇向后躲避。
谢水杉把帕子放到她腿上:“擦擦脸吧。
“你父亲在前朝步步紧逼,京郊雪虐迟迟拖着不肯处理,陛下拨了赈灾银都被钱氏官员贪墨。百姓死伤每一日都以百计数,他们何辜?
“你若是当真想要让你姑母能过得舒服一些,劝劝你父亲,钱氏如今已经坐拥金山银山,朝堂之上更是党羽虬结根深蒂固,富贵权势传世不斩还不知足,他还想做什么?
“做皇帝吗?
钱湘君急得脸红:“你休要血口喷人!父亲素来视民如伤,对君主更是忠心耿耿!若不是陛下……唔唔唔。
谢水杉有些无奈地捂住了钱湘君的嘴,任她挣扎,也没松手。
油条和油饼就在外面竖着耳朵听着呢。
谢水杉平时对美人是很有容忍性的,但是今天她情绪已经很低落,若不是害怕失控,她还能留朝臣熬上一日一夜呢。
谢水杉倾身,一只手捂着钱湘君的嘴,一手压在她肩膀上,将钱湘君抵在腰舆的扶手之上,拧着眉盯着她说:“你不懂前朝之事,就在长乐宫里好好待着做你的皇后。
“你仔细想一想,你是后宫之主,只要你是后宫之主,你就能帮着太后,若你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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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了陛下获罪,你们钱氏在宫中的所有人,就只能任人鱼肉了你懂吗?”
既然道理讲不通就直接吓唬。
谢水杉眯眼看着她:“是不是有人蛊惑你了?让你找陛下分说?”
小红鸟派人干的吧。
啧。
谢水杉神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好心对钱湘君耳语:“蛊惑你的人是熟人吗?”
钱湘君闻言悚然。
此番族内来送信的人,虽然拿着族内的信物……可确实不是熟人。
是族内二叔手下的……
钱湘君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圈红得厉害。
谢水杉按了她一会儿,知道她已经反应过来了,慢慢地松开手。
钱湘君没有再试图“口出狂言”来争辩。
她一瞬间筋骨都像是被抽走一样,坐在那里,垂着头沉默了。
她知道……谢郎说得对,眼下这种情形,她绝不能再获罪。
她只是被家中送来的书信给催促得心中焦灼,才会这么贸贸然行动。
可如今冷静一想,族内本就知道姑母被囚,她又从来不得皇帝喜爱,她出面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有人要害她!
会是族内的二叔吗?
如今姑母已经不能做任何事,父亲又在宫外,钱湘君头顶的伞盖彻底没了,她暴露在天光之下,只觉得四面楚歌,风雨如晦。
谢水杉见她老实了,坐回去,手撑着腰舆的一侧扶手,手指抵着自己的额头,心中有点忧愁。
今天回去不太好交代,小红鸟鼓动钱湘君获罪,恐怕是用来应对今日钱振出宫后的后手的。
被谢水杉给搅黄了,他肯定要生气。
可是谢水杉虽然对钱湘君并不多么在意,却到底认识她,在她宫里吃过饭,还一起赏雪烹茶。
如花似玉、娇娇滴滴活生生的一个人,要是就这么凋零死去,未免可惜。
再者说钱湘君一个人能牵动钱蝉和钱振两个人,这么妙的一颗棋子,这么简单粗暴地用掉太可惜了。
事情总是有牺牲更小的解决办法。
腰舆到了承恩门的时候,一直沉默低头的钱湘君抬起头,看向谢水杉,一张嘴眼泪先落下来。
“谢郎……”
她这一声实在是千回百转,不是那种蓄意的娇嗔,而是因为哭腔。
她眼中惊惶无助,却还不忘道谢:“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姑母被囚,没有人会再给她分析利弊,也没有人会教她应该怎么做。
她恼恨自己从前得过且过,不肯用心和姑母学习,如今险些酿成大祸。
她感激地看着谢水杉,眼中尽是依赖信任。
她扭着手中的帕子,欲说还休半晌,才道:“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谢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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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她低着头哭红的眼睛和鼻尖绯色连成一片低声问:“你先前饮了毒身体……还好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咬着唇抬起头来好一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她姑母要毒杀谢郎的母亲钱湘君却没有办法跟他道歉。
她虽然六神无主却从始至终没有完全相信眼前人说的话到底是大家族里面出来的就算被保护得再好也还是有心眼的。
她知道自己如今孤立无援消息闭塞必须想办法让眼前的这个替皇帝行走人前对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男子为她所用。
她微微向前挪了一点却还是矜持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只用水盈盈涟漪不断的眸子锁着谢水杉道:“谢郎……我日后该怎么办呢?”
“我……”
谢水杉看着她这样子实在可怜可爱叹息一声抬起手正想给她擦一下眼泪抬着腰舆的内侍大概是因为雪天脚滑踉跄了一下腰舆向一侧倾斜。
钱湘君没能坐稳朝着谢水杉这边倾倒谢水杉抬起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看上去简直像是本就要抱她。
钱湘君顺势倒在谢水杉的怀中哽咽之音顷刻加重。
“谢郎……我好害怕我身边的体己人也都被抓到了宫内狱去了我每天都睡不着……”
谢水杉抹了抹她脸蛋上的泪水说道:“别哭了我让人找几个伶俐点的侍婢给你送过去。”
“嗯……”
钱湘君被这么温柔以待眼前又是自己的心上之人再顾不得什么矜持理智抬起手拥住谢水杉的腰身整个人埋入了谢水杉的怀中。
“抱上了?”
太极殿内坐在长榻之上的朱鹮眉眼淡漠端着一碗参茶却没喝声音没什么温度地又问:“她进长乐宫了吗?”
“没有。将皇后送到了长乐宫谢嫔就回来了。”殷开跪在地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銮驾马上就要到太极殿了。”
朱鹮动了动手指示意殷开下去。
他捏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谢氏女根本不用任何人给她寻什么乐子来顺心顺意。
她自己就很会找乐子。
谢水杉安抚好了钱湘君回来一进太极殿在床榻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朱鹮就直接去了长榻旁。
果然朱鹮在那里喝茶听到她急匆匆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抬一下。
谢水杉走到朱鹮身边不去坐长榻小案的另一头
侧头看着他说:“钱湘君这个棋子最好现在不要动。”
谢水杉说:“钱振很爱重这个女儿钱蝉也非常在意钱湘君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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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氏日后狗急跳墙,总得有根绳子勒一勒吧。”
朱鹮轻哼了一声,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才是皇帝,他要一个行走人前的傀儡不假,可前提是这傀儡不会干预他任何的决策。
他看向谢水杉,心中已经极其不满,却温和笑道:“你说的是。”
他慢慢地吹了吹已经冷掉的参茶,轻柔地说:“是朕欠考虑,就按你说的办吧。”
又开始假笑。
谢水杉情绪很差,耳鸣,脑子里面好像有一头叫驴,一直在叫。
她看了朱鹮片刻,抬手抢过他手中参茶,仰头干了。
一抹嘴道:“我坏你计划,又不是要与你夺权,是因为我有更合宜的方法对付钱振。”
“别气了,我赔给你就是。”谢水杉伸手抵了下额头,“我这就去见元培春,赔你三十万东州兵马总行了吧?”
谢水杉说着起身就走,看到朱鹮这样子,她都有些后悔管钱湘君的死活了。
她转身迈步的力度不小,却没料到起身的时候朱鹮突然抓住了她,差点把朱鹮给带着扯地上去。
谢水杉连忙止步,朱鹮趴在长榻边上,还扯着她手臂,仰起头看她:“朕说什么了吗?”
谢水杉方才在钱湘君的面前还能压得住不舒服,和她虚与委蛇,恫吓安抚。
但是回了这太极殿,她强压的情绪,就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腾地蹿了三丈高。
她回手兜起朱鹮的下巴,拧着眉语气极其不好:“你是没说什么,但是你现在的脸色,眼神,说话的语气,都在跟我闹脾气!”
谢水杉低吼完,朱鹮没怎么样,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从来不跟人吵架。
她说话无论音调高低,都是为了辅助谈判,以便效率更高地达成目的。
吵架在她看来是最无效的发泄,两个人对着吼,除了费嗓子之外毫无作用。
谢水杉觉得不理智的时候讲不通道理。
她刚才说的话就很没有道理。
朱鹮确实什么都没说,是她根据自身的感觉,来揣测,判定,就跟他吼了起来。
谢水杉从没做过这种事情,她很容易就看穿一个人的情绪想法,却绝不会在没有任何凭据的情况之下就戳破。
她此刻的表情甚至是迷茫的,若是她在现代世界的贴身团队,她的爷爷看到她这样情绪化,恐怕都会震惊得认为她病情控制不住,已经彻底疯了吧?
然而“疯”的也不止谢水杉一个。
向来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恼了怒了只会琢磨怎么把人脑袋给砍下来的朱鹮,被谢水杉吼了一句,狼狈趴在长榻上片刻,面色陡然红透。
也没忍住还嘴:“我我,我闹什么了?”
恭喜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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