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月躺在卧榻之上,枕着萧云璟的腿,忽道:“我后悔了。”

马车中设有两条卧榻,分列左右,中间只隔一臂宽的空当,却像楚河汉界似的泾渭分明。顾昭月和萧云璟占据一边,梅兰竹菊四人挤在另一侧,上车之后,两边井水不犯河水,诡异的安静。

她突然出声,梅兰竹菊好奇偏转头来,又被萧云璟的目光逼退。

萧云璟五指成梳,拨弄着她的秀发。刚刚她上蹿下跳,跟那发狂的公牛斗智斗勇,头发早已乱得不成样,发间还夹着片碎叶。他一片一片替她拈了,问道:“怎么了?”

顾昭月恨恨道:“一开始就不应该救他的,明明知道黑衣人的身份,还和我们打什么哑谜?想不出来是谁,头痛!”

本来线索中断,她已经不再去想凶手是谁了,突然萧安让她产生新的希望、却又不说明白。就像听书听到关键处,人家把书一合,说“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烦人得很。

萧云璟低头看她,见她腮帮子还气鼓鼓的,笑了笑道:“他说的也未必属实,何必自寻烦恼?何况有那么多江湖能人帮忙留意着……”

顾昭月离开之前,确实让他们帮忙留意一下黑衣人,但想到他们不靠谱的程度,心下惴惴。

她一时没有开口,梅兰竹菊听到“江湖能人”,自先沸腾起来。

他们四个看着坑蒙拐骗、非常不靠谱的样子,实际上心中一直有个江湖梦。

数年前,几人背着背囊,各自离家,在一个小山丘上狭路相逢。大战八百个回合,不分胜负,所谓“不打不相逢”,居然打出了感情,当下不顾年龄结成了八拜兄弟,自立为天下四大高手,称为梅兰竹菊四大侠。

行侠江湖这许多年,倒还真的顺风顺水,未逢敌手,颇有些独孤求败的味道,直到那天在惊鸿楼被顾昭月一网打尽。

他们虽然归服于惊鸿楼,但游走江湖的心丝毫未减,心中并不觉得这就是他们的最终归宿。每次刷碗时,他们都在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

直到今日顾昭月用信号弹召集群雄,见到百八十个英雄好汉,他们才真的算是死心塌地、无怨无悔地追随楼主了。

毕竟如果按帮派来算的话,他们也是加入了一流帮派,这已足够令这几人狂喜了。

梅君抢话道:“是呀是呀,楼主,今日那个大兄弟真是……太了不起!人和山一样高,以前我觉得兰君就已经壮得不得了了,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要是遇上那群黑衣人,不跟抓小鸡似的手到擒来么?!”

竹君从榻上跳起,眼睛发亮:“还有一大帮兄弟!就是用人海战术,也是我们赢。”

梅君一扬下巴:“我们这么多高手,哪需要倚多胜少?”

竹君闻言点点头,认真道:“对!我们应该恃强凌弱!”

顾昭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些怪怪的,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没错。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想出反驳的话,便作罢了。

菊君不知道从哪捡过来一根粗木棍,闻言激动地连连戳地,道:“能人辈出啊!那老婆婆轻功比之我也算毫不逊色,哎呦,长江后浪推前浪——”

兰君看着他的白胡子,挠挠头,真诚发问:“你不应该叫她妹子吗?”

菊君气得吹胡子瞪眼,马车中欢笑连连。

……

闹了整天,第二天萧云璟照常上值。顾昭月睡到日上三竿,往惊鸿楼去了。

走到府门口,遇到穿着破烂,头扣斗笠的四人。不必猜,必定是梅兰竹菊无疑。坦白身份后,他们也不用装模做样当厨子了,现下府上除了顾昭月,就属他们最闲。

几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前面的路,忽得眼前飘过红色的衣角,众人都猛地抬头,各人脸上现出精光。

梅君呸呸两声吐掉嘴中衔着的草条,一抱拳,道:“楼主早上中午好!这是要去往何处啊?”

他面皮白净,作这打扮也颇有几分江湖侠客的落拓潇洒。另外三人么,破麻布短褐、草绳系腰、斗笠歪戴,像是祖孙三代打渔的。

顾昭月没忍住笑了两声,不答反问:“你不都猜到了吗?咳咳,你们这装扮可真别致,哪里捡来的?”

梅君道:“不是捡的,是买的。”

竹君补充道:“还是定制的,二十两。”

顾昭月:“……”

这几人的无本生意这么赚,让她的良心岌岌可危啊!

梅君摘下斗笠,睁大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很真诚:“楼主,小的有个愚见。昨日兄弟伙们齐心协力、众志成城,说不定已探得一二线索,小的以为,此时把大家聚一起,讨论一下,理理思路,实乃良策啊!”

兰君是个实心眼,摇摇头道:“黑衣人,早跑了。”

话音刚落,他背后唰地跳起来两个人,往他斗笠上一敲。

竹君道:“梅君说的很有道理啊!”

菊君沉吟道:“只能这样了。”

见他们自顾自敲板决定了,顾昭月有些好笑。不过昨日一见,她也觉那群人倒有些趣味,请几个来喝喝酒倒也未尝不可,当下点头应了。

梅兰竹菊齐声高呼:“楼主威武!”“楼主英明!”

为了让他们低调入城,不吓到其他人,顾昭月特地派了几辆马车前去接应,并让马车夫确保他们上车,而不是骑着牛啊驴啊冲进城里。

消息去得极快,不多会,楼梯传来沉闷的咚咚声。

底下吃饭的食客看见一长串袒胸露臂的人,都是一惊:怎的土匪攻进城了?再一看,每人身边都跟着几个黑衣人——不对,定睛一看是抓了几个黑衣人。食客们更惊了,有胆小的已经悄悄往桌底下缩。

黑大汉见大家目光聚集,友好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底下尖叫出声。

楼中伙计反应极快,一个箭步窜上凳子,扯着嗓子喊道:“各位客官莫慌!这是我们酒楼今日表演的节目——《好汉擒贼》!大家看个乐呵!”

众人见他们确实只是在楼梯上走动,并无过分举动,遂松了口气,仔细看时,觉得这群人端得是孔武有力,气势逼人,平日罕见。

于是沉闷的咚咚声中又夹杂着不少叫好声。

梅兰竹菊闻声便知好兄弟们来了,喜不自胜,忙从座位上跳起,几人合力,拉开内室的门。

大伙第一次受邀来到惊鸿楼,看底下雕栏画栋,好则好矣,却不太符合江湖人的做派。本以为楼主待客的地方只会更雅致,没想到门一开,里头一水儿的黑漆长桌、粗陶酒碗,竟像个土匪窝似的,顿觉宾至如归。

为首的黑汉子哈哈大笑:“好!好!不愧是楼主!好气派!”

顾昭月坐主位,余人不拘座次,自挑地坐了。一时之间,中间长桌座无虚席,旁边的矮桌也高朋满座。

顾昭月看了看他们带来的“黑衣人”,全是些穿着黑色衣服的普通人,不知自己为何被抓来,都吓得面色苍白。

她给了些银子,叫桃红柳绿着人送他们回家,收拾停当后开宴。

美酒佳肴一溜儿上来,红烧蹄髈油亮亮地颤着,清蒸鲈鱼上撒着嫩黄的姜丝,大坛大坛的酒搬上来,泥封一敲,酒香直往外窜。众人赞不绝口,呼声震天,好不热闹。

梅兰竹菊穿梭其中,端着酒杯,这边聊聊,那边笑笑,很快便打成一片。

桃红柳绿走到顾昭月身旁,道:“那群人来了。”

这是顾昭月、或者说顾昭月化身的狐朋狗友聚集的暗号。这几人均为世家簪缨出生,年龄不甚相同,但有一点共通——大家都是草包,官级不高,但爱说闲话,是顾昭月了解朝廷事务的重要途径。

前些天忙于千秋宴,好一阵没聚,这次聚餐想必能探听到不少消息,可不能错过。

顾昭月令桃红柳绿照看着场子,自己从屏扇后的小门溜出,拿笔在眼角添了两笔细纹,又捏了捏下巴,让轮廓圆润些,飞快易容成一个中年男人的形象,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捻着小胡须出去了。

她到时,赵钱孙李四人骂得正酣,手边的点心动都没动一点,面皮涨红,唾沫四溅。

顾昭月笑吟吟踱步过去,打了个招呼,道:“不知发生了何事,惹诸位仁兄如此生气?”

四位骂来骂去,但大家其实都已知道个中原委,不免有些无聊。现下见一个不知情的人,都像桶里倒豆子一般,七嘴八舌说将起来。

赵大重重叹了一口气,道:“顾兄,你是个经商的,可不懂我们官场的弯弯绕绕。”

钱二道:“是啊,任你学识多高,能力多强,最后都免不了拼家世,悲哉悲哉!”

顾昭月倒是奇了,眼前这几人,怎么看都是靠家中背景扶上来的——赵大是赵国公的远房侄子,钱二的姑母嫁了礼部侍郎,孙三他爹在户部管粮仓,李四家里更不用说,祖上三代都是翰林——不知何以对关系户这么深恶痛绝,难道是拼爹没拼过对方?

她心里嘀咕,面上不显,吃了口果子,问道:“不知仁兄说的是哪位?”

孙三阴阳怪气道:“不就是那位金甲大将军么,才来京一个月,仗着他爹是皇帝异母的哥哥,无法无天。”

顾昭月闻言呛了两下,众草包都热心肠递上自己的茶水,关切望来。她摆了摆手,道:”咳咳,我没事,你继续说,他怎么个无法无天了?”

孙三道:“他凭着他爹混了个金甲大将军,超越规制,是为无法!无天么,小弟却不敢说。”

李四一拍桌案,愤然道:“这里只有弟兄几个,有什么不能说的?所谓无天么,便是天子为了给他揽功,根本毫不遮掩,哪有明君的做派!”

这话的分量可非同小可,一说出来,全场都静了一瞬,李四脸上的红润也迅速退去,变得苍白。

顾昭月安慰道:“小兄弟不必担心,这里只有我们五人,关上门来讲,又有哪个外人能知道?大家畅所欲言即可。”

孙三马上反应过来,接道:“是呀,你还信不过我们几个么?皇帝自是中兴之主,有宏才大略,文治武功,但这件事,难道不是寒了大臣们的心吗?”

顾昭月听他们打哑谜,忍不住插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四闷闷道:“今日皇帝着金甲大将军和二皇子去梁州剿匪。”

顾昭月沉吟道:“梁州紧挨京城,地势多山,又近水路,山匪向来众多,匪寨差不多一山一个,这不是份苦差吗?何来揽功一说?”

孙三道:“顾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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