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周砚书去隔壁的次数终于让柳含烟也觉出不对了。
那个傍晚他来借蜡烛,柳含烟递给他半截白蜡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周砚书抬头看她,烛光里柳含烟的脸微微泛着红,嘴唇抿了抿,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相公,"她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你……你常来我这儿,夫人不会不高兴吧?"
周砚书握着那半截蜡烛,心跳快了几拍,嘴上却说:"她忙着打铁,哪有工夫管这些。"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显得宋云铮很不堪似的,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邻里之间正常往来,没什么。"
柳含烟低低"嗯"了一声,垂着眼帘摩挲自己的袖口,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眼尾泛着一点潮红,轻声说:"周相公不嫌弃我孤身一人,愿意常来坐坐,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完这话她像是自己害了臊,转身快步进了厨房,留周砚书一个人在堂屋里站着。他手里攥着那半截蜡烛,蜡油滴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那天他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柳含烟眼尾那点潮红和那句"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把蜡烛搁在书房案角上,对着那半截白蜡看了很久。新蜡烛是他自己上个月从镇上买的,前几日刚点上,如今还剩大半截。柳含烟给了他半截——用过的半截,蜡身微微发黄,烛芯的焦黑还留着,显然是她自己平时点着用的那根。
她把自个儿正用着的蜡烛掰了一半给他。
周砚书把蜡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找了个空匣子把它装了进去,锁进了书箱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锁起来。
秋天宋云铮又接了一批活计。镇上的铁器需求越来越旺,她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也忙不过来,便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招个帮手。她跟周砚书提了一嘴,周砚书当时在看书,头也没抬地说:"你看着办。"
宋云铮就当真去招了。她在铁铺门口贴了张纸,写"招学徒一名,管饭给工钱,不拘男女",落款是"宋记铁铺"。贴出去很久都没人来应聘,那张纸条就一直在那里铁着。
没人来帮忙,宋云铮非常忙,天天从鸡叫头遍干到半夜。这么忙她下了工也没觉着累,因为她又开始鼓捣那柄玄铁剑了。
玄铁料子是她托商队从北边捎回来的,贵得很,攒了小半年的工钱才买下那一截。
周砚书有一回看见了,问她这是在打啥。
"玄铁。"宋云铮把料子放进炉膛里,火舌卷上去舔着乌沉沉的铁面,烧了半晌才微微泛红,"掺了精钢打,能出好剑。"
"为何打剑?"周砚书虽然不清楚铁铺的生意,但是也知道剑这个不在铁铺生意里。
宋云铮没答话,只是盯着炉膛里那块渐渐烧透的玄铁,火光照着她黧黑的脸,把她眼底那点谁也看不懂的东西映得忽明忽暗。
她也不知道打这柄剑干什么。就是想打。
玄铁太难打,比寻常铁料硬得多,每一锤砸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宋云铮的手腕从第二个月开始就隐隐作痛,白天抡锤还好,晚上收了工回到卧房,手腕酸胀得连枕头都扶不住。她没跟周砚书说她手的事,只自己拿布条裹了裹,第二天照常去铺子里。
打那柄剑耗时比预计长了一倍不止,工钱贴进去了不少,费料费工的,打了也没人买。
宋云铮就是觉得打完了心里舒坦。
她把烧红的玄铁夹出来搁在铁砧上,举锤砸下去,"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那段时间周砚书在家待得少。他时常下了学不着急回来,要么在县学跟同窗们多磨蹭一阵,要么就拐去柳含烟那儿坐坐。柳含烟待他越来越亲昵,开始留他吃饭,桌上虽然菜色简单,但做得精细——红烧肉切得方方正正一块一块码在盘里,青菜是翠生生的,米饭盛得松软恰到好处。
吃完饭柳含烟会给他弹琵琶。那把桐木琵琶被她拨出绵软的调子,勾勾挑挑的,像一只猫爪在心口来回挠。周砚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听完说好,柳含烟就红了脸笑。
有一回吃完饭天色已经全黑了,柳含烟留他再坐会儿,说给他沏新茶。周砚书说"好",坐在堂屋里等着。柳含烟进厨房沏茶,许久没出来,周砚书等得奇怪,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柳含烟站在灶台边,手撑着台面,肩头微微抖着,像是在哭。
周砚书心里一紧,走进去问:"柳娘子,你怎么了?"
柳含烟被他进来吓了一跳,慌忙擦了擦眼角,勉力笑着说:"没事,茶叶找不到放哪儿了……我真是笨,什么都做不好。"
她仰起脸来的时候,眼圈确实红了,鼻尖也泛着粉,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找不到茶叶哭的。周砚书伸手想去扶她肩膀,伸了一半又缩回来,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柳含烟自己缓了缓,吸了吸鼻子,勉强笑着把他往外推:"周相公回去吧,天不早了,再不回去夫人该着急了。茶叶下回再沏,下回一定找着。"
周砚书被她推出门的时候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回到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宋云铮正在灯底下缝他破了的衣裳,见他回来眼皮也没抬。
"吃了?"
"……吃了。"
"隔壁?"
周砚书后背一僵,过了两息才"嗯"了一声。
宋云铮把最后几针缝完咬断了线,把衣裳叠好搁在椅背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线头:"厨房还有半碗粥,饿了自己热。"
她说完进卧房了。
周砚书站在堂屋里,看着椅背上那件缝补好的衣裳——袖口那道破口被密密的针脚补上了,用的线跟原来颜色一样靛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针脚依旧粗笨,但牢靠得很,扯都扯不开。
他把那件衣裳拿起来摸了摸,手指顺着那些粗粝的针脚一路滑过去,滑到袖口最末一针打了个结的地方,那结小小的,圆圆的,像一粒硬了的米。
他忽然鼻子发酸。
那个结是宋云铮打铁时磨惯了的手打的,她那双粗黑嶙峋的手抓起绣花针时的样子他见过——笨拙、生硬、手指掐着针尾攒半天才扎进布里去。可她缝了三年了。他的衣裳破了全是她缝的,从没让他穿着破衣裳出过门。
周砚书攥着那件衣裳站了很久,最后把它工工整整叠好放回了椅背上。
第二天他下学回来经过巷口的时候,柳含烟正好在门口倒水。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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