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记得了。”
钟焕回答了闻歌的问题,终于拉回她飘远的思绪。
“山寨没了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只记得山寨,不记得地名了……没法故地重游。”
钟焕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就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和他这个人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尘世里,就这样度过了十九年光阴。
说罢,他垂下眼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仿佛一切往事无关痛痒。
可是嘴角的弧度很勉强,眼睛也一点儿没弯。
他同闻歌讲起那些过往时,总是用“年幼”、“年少”这样模糊的字眼,并没有吐露具体的年岁。
而现在,他又骗她,说自己不记得勒马山。
因为他记得闻歌不太喜欢勒马山。
上次他提了一嘴勒马山不归派,闻歌嘴上只是说没有兴趣,可具体的情绪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不过他也没有去刺探闻歌的真实想法,把猜测烂进了肚子里。
钟焕却也向闻歌隐瞒了他同勒马山的联系。
他知道闻歌不喜欢勒马山,所以他害怕闻歌一旦知道他与勒马山有牵扯,便会连带着讨厌他。
可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一时的隐瞒又怎么能掩盖住事实呢?
后来闻歌还是知道了真相,当年不归派奉朝廷之命剿灭的,正是春风得意十八寨。
后来两个人刀剑相对,就像暮春时候在擂台之上,他看着闻歌冷冽的眼。
那双眼还是那双眼,让他倾心的璀璨光芒并未黯淡,可绝情的寒意让他不得靠近。
携霜剑剑身映着凌冽寒光,照出他憔悴懊悔的狼狈模样。
雪恨刀对着他的咽喉,闻歌只需要把手腕往前轻轻一送,他就能做她刀下亡魂。
杀了他吧,
用雪恨刀杀了他吧。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她停顿了动作,没有递刀上前,没有选择杀他。
雪恨刀在他面前久久停留,然后她收手。
秋风萧瑟,拂起一地落叶,掩埋满心惭愧,吹断了两个人之间最后的牵连,从此江湖路远,好久不见。
他不知道闻歌那时候为什么不杀他,他只知道后悔,如果他在那个月夜再坦诚一点,告诉她,自己到底从何处来……
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呢?
爱越深,恨便越沉。
如果让两个人萌芽的羁绊就断在那一个浅尝辄止的拥抱里,是不是就不会有那样痛心疾首的对峙。
如果那时候分别,他至多感叹自己命运多舛,而不是像后来那样,无数次午夜梦回再想起她的盈盈眉眼,想自己的手握在她刀上时沾上的淋淋鲜血,想她呼吸的温度和说话时清脆的声音……
想起缠绵,想起暧昧,想她、想她。
没有得到的东西很容易被岁月抹淡,拥有过的记忆才会刻骨铭心。
可这些都是后话。
仲夏时节的早晨升温很快,温热的空气掩盖拥抱的余温,这时候的钟焕只认识柳小曲,英姿飒爽的、刀法犀利的、温吞又倔强的柳小曲,让他一见钟情的柳小曲——这时候的他,还不认识不归派掌门闻歌。
“不记得了?”闻歌把他的答案重复一遍,“不记得也……挺好。”
故地重游是回忆恋旧,也是重新揭开伤口,太疼了,就让悲伤留在回忆里,让它逐渐淡去吧。
两个人结束了这段各怀心事的对话,一同站起来,相视一眼,谁也没有去提那个突然的拥抱。
天地寂然,清晨的第一缕炊烟从村落袅袅升起。
晨曦破雾,天光大亮,两个人并肩而立,明媚的日光照在他们的脸上,给疲惫憔悴的面容镀上了浅金的光晕,增添一些鲜活的血色。
前路迷茫,可似乎还有希望。
另一边,百毒谷中,轩辕贤面对那封写着明河名字的信一夜未眠。
烛火在夜风中通宵摇曳,照在墙壁上,轩辕贤身影斑驳,火焰忽长忽短,朦胧凄厉,最终在红日初升的时候终于燃尽。
现在分明还是炎热的夏天,可百毒谷中却充斥着阴冷与潮湿的气息,挥之不去。
浓重的寒气浸透人们的骨髓,顺着窗棂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轩辕贤却是像感觉不到似的,一头心思扑在了那信上。
屋外巡逻的弟子路过此地,不禁打了个寒颤,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正襟危坐的轩辕贤,又蹑手蹑脚地走远。
猜疑的心思如惊涛骇浪般在轩辕贤的心里翻涌不断。
他办公的地方是百毒谷的主殿,名叫天绝殿。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所以明河把这座屋子取名叫做“天绝殿”。
轩辕贤其实一直觉得这个名字特别断章取义,简直把原句的意思都改了,叫“无绝殿”还差不多,明河这名字取的……倒像是天要把人的路断绝。
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得了,他没有说出口。
虽然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轩辕贤傲慢的嘲讽和恶毒的谩骂总是接二连三,可是他面对明河的时候他总是怀着独一份的尊重和敬畏。
原因无他,明河其实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当年他因为沉迷蛊毒被家里人赶了出来——虽然总说医毒不分家,可是他炼毒时如痴如醉的模样让救死扶伤的父亲感到无比恐惧。
说“赶出来”其实也不太恰当,他记得那是一个雨夜,母亲把他送到院门前,流着眼泪对他说:“阿贤,你走吧。”
轩辕贤本姓袁,家中世代行医,只有他,走上了制毒的歪门邪道,并且为之疯狂,屡教不改。
他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眶,只觉得心软又不解,高声质问母亲为什么要让他离开,声音一提高,父亲的巴掌就“啪”的一声打到了他脸上。
一记响亮的耳光炸的轩辕贤脑子里轰轰乱响。
“袁贤!你声音这么响亮做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你懂不懂?吼什么!吼什么!”袁父抓着轩辕贤的领子,
轩辕贤平生第一滴眼泪就是在那时候落下的。
咸涩的泪水顺着被打肿的脸颊流下,□□上的疼痛却比不过心头半分。
他,袁贤,是家中的嫡长子,是家里人人心知肚明的毒术天才……
凭什么要他委曲求全学自己不喜欢的医术!
凭什么要让他离开袁家!
他那年才十三岁,离家出走又能做什么?这滂沱的大雨、辽阔的天地、深沉的黑夜,藏着多少危机,家人就一点也不担心他吗?就偏偏要赶他走吗——这场面看似是家人们苦口婆心地劝他离开,这是这和驱赶没有两样。
父亲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不解,刚打过他耳光的手从母亲手里接过另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天真懵懂的眼睛让袁贤想吐——这是他的胞弟,在父母发现他不学医术偏偏要捣鼓蛊毒的第二年出生的胞弟。
轩辕贤忽然心下了然,胸口堵住的万千愤恨来的也快,去的也快,这袁家的医术有人帮他继承,他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像什么话。
他无声冷笑,朝后退了一步,大雨倾盆而下,淋湿了他的眼帘,家人的身影变得好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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