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得快。

思过崖下守静堂的何伯正在檐下筛茶,见楼怀仁下来,眼皮都没抬,只将手边一只油纸包推过来。楼怀仁顺手抄了,拆开一看是半斤酱牛肉,还温着。她朝何伯龇了龇牙,叼了片肉在嘴里,大步流星往西配院方向走。路上遇着几个洒扫的杂役弟子,远远见了她便垂手退到道旁。

楼怀仁目不斜视地过去。

西配院的院墙比别处高了三尺,墙头嵌着一排碎瓷,是楼观海早年防她翻墙出去特意叫人砌的。楼怀仁走到门前,抬脚便踹,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院里正在扫地的侍剑弟子吓得一哆嗦,见是她,赶紧把笤帚往墙根一靠,垂头退了出去。楼怀仁也不理,穿过前庭往自己屋里走。屋里倒还干净,想来是她被罚思过崖这几日,侍剑弟子日日来收拾。书案上摊着几卷剑谱,是她上回看到一半丢下的,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笔架上的狼毫歪了一边。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碟,碟里剩了几块风干的桂花糕,边缘硬得能砸核桃。楼怀仁顺手丢进嘴里嚼了一块,觉得味同嚼蜡,又吐在窗台外的花盆里。

她往榻上一倒,四肢摊开。

三日没怎么见人,耳根倒是清静,可清静过头了又觉得空。

她猛地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外头日光正好,院角老海棠开得正盛,花瓣粉白,被风一吹落了满地,有几个年纪小的弟子正在树下捡花瓣玩,见窗扇开了,吓得一哄而散。

楼怀仁“啧”了一声,窗扇又合上了。

往后几日她倒也安分。晨课照去,不再迟到,也不再生事,找个角落抱剑倚着廊柱,看夏易水在阶前教习。夏易水右肩的伤似乎已无大碍,剑势轻灵稳当,只是偶尔转过身去时,楼怀仁能看见她后颈到肩胛一线绷得比平日紧些,大概是伤口愈合时牵住了皮肉。她看了一会儿便移开目光,低头拿剑鞘尖端在青石板上画些乱七八糟的纹路,画完了又用靴底蹭掉。

晨课散后她便往膳堂走,路上遇着几个相熟的师兄弟,便勾肩搭背一道去。他们都是楼观海门下弟子,按辈分排在她后头,有比她大两岁的,也有小她一岁的,可楼观海收徒不按年齿,只按入门先后,楼怀仁虽是“独子”,却也随众弟子一道排辈,故而这几个全喊她师哥。

膳堂在太初阁东侧,一大间敞轩,四面开窗,能望见后山竹林与远处的云海。

楼怀仁进去时,靠窗八仙桌旁已经坐了四五个人,见她来了,有人往里挪了挪,腾出个位子。桌上摆着几碟子小菜,一壶烫过的黄酒,还有一笼刚出屉的笋丁包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楼怀仁坐下先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大口,笋丁脆嫩,肉末鲜香,汤汁溅在嘴角,她拿手背一抹,顺手端起旁边的酒盏灌了一口,黄酒温得正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半个身子。

“师哥这几日倒消停。”对面一个圆脸少年笑嘻嘻地开口,此人姓沈名昭,比楼怀仁小一岁,是楼观海第七个弟子,生得眉目端正,偏偏笑起来嘴角歪到一边,看着不太正经。他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在碟沿上笃笃敲着,“思过崖上待了三天,怎么下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不骂人也不砸东西了。”

楼怀仁斜他一眼,“你皮痒?”

沈昭赶紧摆手,花生米差点掉了,“别别别,我这不是关心师哥嘛。”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放下酒壶,抬手给楼怀仁又斟了一盏。这女子叫程素素,是楼观海第五个弟子,比楼怀仁大上三岁,生得柳眉杏眼,耳垂上坠着两粒米珠,身上穿的是承天剑派女弟子惯常的月白窄袖劲装,腰间却系了条颜色鲜亮的橘红汗巾,在一众玄色月白间格外扎眼。她斟完酒,酒壶往桌上一搁,手指在壶盖上轻轻点了两下,看着楼怀仁:“前几日演武场上你真把夏师姐伤了?”

“全派上下都传遍了。有人说你那一剑削得狠,夏师姐右肩的衣裳全红了。也有人说夏师姐让着你,只守不攻,不然你讨不了好。”她抬眼看向楼怀仁,“你倒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楼怀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就那么回事。看不过眼,动了手,被罚了。就这些。”

沈昭在旁边插嘴:“师哥你这话说得跟没打一样。我可看见了,你把软剑都使出来了,夏师姐霜降剑的冰针漫天飞,演武场那日冷得跟腊月似的。后头你走的时候脸黑得能滴墨,好几个人吓得半夜做噩梦。”

桌旁其余几个弟子也跟着起哄,有说楼怀仁太莽的,有说夏易水剑法确实厉害的,也有说掌门偏心罚得太重的。

楼怀仁被吵得脑仁疼,端了酒盏一饮而尽,盏底往桌上一磕,“行了行了,都别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嚼,闲得慌?”

这话倒像捅了马蜂窝。

沈昭第一个撂了筷子,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敞轩外头飘过的云气,长叹一声:“可不是闲得慌嘛。每日晨课练剑,午后读书,晚课打坐,日复一日,人都快发霉了。你说练剑吧,翻来覆去就那几套,读书吧,那些个经史子集、剑诀刀谱,哪个师父不是照着本子念,听得人耳朵起茧。”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哀怨,“这日子过得,连后山养的鸡都比咱们自在。”

程素素也搁了筷子,袖中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瓜子皮随手丢在桌角,“大选要来了,掌门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听说前日跟昆虚派的掌教在太初阁谈了整半日,出来时脸都青了。各门派四月中就要陆续上山,礼单、客房、演武场的布置、膳食的安排,全压在几位执事师叔身上。”她又嗑了一颗,瓜子仁在齿间一响,“咱们这些底下弟子,反倒是插不上手,除了练剑就是待着,真真无聊。”

“可不是。”旁边一个叫孟青的女弟子接过话头,她比楼怀仁小两岁,生得一张娃娃脸,颊上两个浅浅梨涡,说话却老气横秋的,“我前日去后山采药,遇着执事堂的李师叔,他正为了客房铺陈的事跟管事吵架,见了我便挥手让我走远些。我想帮忙来着,人家压根不领情。”她搅了搅碗里的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咱们承天剑派好歹是九大门派之首,办个盟主大选,底下人倒跟没事人似的。”

沈昭身子往前一探,两手撑在桌沿,眼睛亮得不太安分,“师哥,”他压低了嗓音,怕被旁人听去,“咱们几个下山去转转怎么样?反正大选还有十几日,掌门忙着跟各派周旋,师叔们忙着操持杂务,谁有工夫管咱们。咱们悄悄溜下山去,玩个三五日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这话一出口,桌上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程素素嗑瓜子的手停了,孟青舀粥的勺子顿在半空,连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一个瘦高个男弟子,此人叫周淮,是楼观海第四个弟子,平日里话最少,也抬了抬眉毛,搁下酒盏看了过来。

楼怀仁身子往后一靠,脊背抵上窗框,外头日光从她肩头漫过来,照得玄黑外袍上银线绣的螭龙纹明灭不定。她偏过头望着窗外,膳堂后面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竹叶翻着银白的背面,一层层荡开去。远处云海翻涌,把几座矮峰吞进去又吐出来,日头照在云层顶上,镶出金边。她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心思已经飘到山下酒肆茶楼、赌坊马场里去了。

“下山也行。”她收回目光,扫了一圈桌上几人的脸,凤眼半眯,嘴角慢慢勾出个笑来,“不过先说好,动静别太大,上回你们几个在蕲州把人家酒楼的雅间拆了半面墙,害得我拿银子去赔,这回再出幺蛾子,我就把你们全扔思过崖上待十天,何伯的茶你们喝不喝得惯,我可不管。”

沈昭第一个跳起来,拍着胸脯打包票,“师哥放心,这回全听你的,你说往东咱们绝不往西,你说喝酒咱们绝不赌钱。”他转头朝程素素挤了挤眼,“程师姐,你上回说蕲州那家醉仙楼的桃花酿不错,要不要再走一遭?”

程素素拢了拢瓜子皮,往桌角一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桃花酿是其次,我倒惦记着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藕粉,上回买了两斤,没到山门就分光了,这回得多带些回来。”她看向楼怀仁,杏眼里笑意浅浅,“师哥,你身上的银子还够不够?不够我先垫着。”

楼怀仁嗤笑一声,腰间摸出一只绣银线的玄色荷包,往桌上一掷,荷包落在桌上发出闷响,里面银锭铜板撞得哗啦响,“上回下山砸了漕帮分舵,他们舵主赔的银子还没花完呢。够你们吃十顿醉仙楼。”

孟青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一双梨涡深了些,“那便说定了。什么时候动身?”

楼怀仁想了想,晨课明日是夏易水教剑法,她去了也是干坐着,后日才是楼观海亲自讲经。要走便趁早,免得夜长梦多。她手一挥,“今晚收拾东西,明早天不亮就走,从后山那条小路下去,绕开山门值夜的弟子。巳时前到蕲州,正好赶上醉仙楼开午市。”

众人齐齐应了,纷纷起身收拾碗筷,沈昭高兴得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被程素素在脑门上敲了一记。

膳堂里人声渐散,碗盏相碰的脆响与椅子拖地的闷声此起彼伏。沈昭走时还顺手从蒸笼里又捞了个包子,被程素素一把夺下来塞回笼屉,他也不恼,嘻嘻哈哈地跟着孟青、周淮一道出了门。程素素临走前朝楼怀仁扬了扬下巴,杏眼弯成月牙,意思明摆着,晚上后山老松坡碰头。

楼怀仁冲她摆摆手,慢悠悠起身。

膳堂里只剩几个杂役弟子在收拾碗筷,见她起身,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垂手退到一旁。

敞轩的门槛外是三级石阶,阶下种着两排矮柏,被日头晒得泛着油亮的绿。楼思齐刚迈下第二级台阶,一抬眼,便看见了夏易水。

夏易水立在阶下老柏旁,身上素白窄袖劲装,腰间束一条霜色腰带,霜降剑悬在左胯,青玉剑锷在日光下折出一点冷翠。额间朱砂在午后日头里艳得像一滴新研的胭脂,衬得眉下浅琉璃色的瞳仁愈发清透。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笋丁素面,汤已吸得半干,面条涨得发软,一看便是在门口站了许久,站到面都凉透了才不得已端了这么一碗。

楼怀仁脚步顿了一瞬。

她不知道夏易水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席间沈昭压着嗓子说“悄悄溜下山”时,她分明记得窗边木格窗是半开着的,外头竹林里的风一阵一阵往里灌,桌上的瓜子皮都吹得打旋儿。膳堂临着后山石径,从西配院方向过来的人要进膳堂,必得经过这扇窗下。夏易水脚程轻,若在窗下驻足,里头这一桌人说的浑话,怕是一字不落全进了她耳朵。

楼怀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下巴微微抬起,凤眼半眯着从夏易水脸上扫过去,打算装作没看见,直接绕开走。她迈开步子,玄色衣摆擦过矮柏枝叶,飒飒一阵响。两人之间不过两步远,她偏了偏身,打算从夏易水右肩那侧过去,那边道宽些,不必贴身擦过。

就在她抬脚的一瞬,夏易水动了,左手从身侧探出,五指一拢,稳稳扣住了楼怀仁的右腕。

楼怀仁步子一滞,整个人被拽得微微后仰,玄色袍角翻卷着扫过夏易水的白色衣摆,黑白两色叠在一处,日头底下刺眼得很。她低头去看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夏易水的指节根根分明,骨肉匀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箍在腕骨最细处,拇指按着她腕内侧跳动的筋脉,皮肤贴着皮肤。

膳堂门口几个杂役弟子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一个个赶紧把头埋下去,假装收拾碗筷,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尖。

楼怀仁偏过头,斜斜看着夏易水,唇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师姐,”她尾音拖得长,“青天白日的,膳堂门口,你抓着我的手腕不撒手,是想让全派上下都来看热闹?”

夏易水脸上半点波澜也无,浅淡的眸子定定望着她,“你想下山。”

楼怀仁眉梢一跳,“师姐这话说的,我下山又不是头一回。”

“还带着沈昭、程素素、孟青、周淮一道。”夏易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楼怀仁听清,语气平得跟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似的,“沈昭嘴上没把门,程素素看着稳当,一遇着好吃的好玩的比谁都疯,孟青年纪最小最爱跟风,周淮话少却最会闷声闯祸。这四人凑在一处,再添一个你,蕲州城的酒楼赌坊马场,你们打算先砸哪一家?”

楼怀仁被她一口气报出几个名字,噎了一下,旋即凤眼眯得更细,“师姐在窗户外头站了多久?连我们说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面凉了。”夏易水垂眼看了看自己碗里涨成一团的素面。

“那就是从头听到尾。”楼怀仁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夏师姐好雅兴,端着碗在窗外听墙角,听完还特地堵在门口等我。”

夏易水指节收得更紧了些,拇指在楼怀仁腕上旧疤的位置碾了一下。楼怀仁被这一碾激得后颈一麻,手腕猛地一抽,夏易水却先一步松了力道,手掌滑下去,扣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交握。日头底下,两个女子的手交缠在一处,一个骨节利落掌心温热,一个指节修长指尖冰凉。

楼怀仁整个人都僵了半瞬。她从小到大跟人动刀动剑动手动脚,可从没跟谁这么握过手,夏易水的指尖嵌进她指缝里,严丝合缝,竟像是比了尺寸定做的一般。她下意识想甩开,夏易水却先开了口。

“大选就在四月中,各派掌门与弟子陆续上山,昆虚派、太华门、九嶷剑宗,哪一个不是盯着承天剑派这块牌子来的。掌门这些日子跟各派周旋,连晚饭都没用。执事堂上下几十号人连轴转了七八日,客房铺陈、演武场布置、膳食安排、礼单往来,处处都缺人手。你倒好,带着师弟师妹往山下跑,蕲州城那几家酒楼赌坊,是能替承天剑派撑场面,还是能替掌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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