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雾跟方初宜回家时,顺手把医药箱和手电筒带了回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他费力打量着四周,虽然视力受阻,但不妨碍他能看出这里东西极少,可以说是一件多余的物件都没有。

她日子过的这么清贫吗?

沈宗雾下意识想问。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想什么都直接表现在脸上,一如沈宗雾此刻。

方初宜看他表情怪异,便猜到他在想什么,淡淡解释着,“这房子的装修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因空间有限,东西多了轮椅会不方便,所以能省则省。”

当初她连沙发都不想买,还是许诺死活劝说,万一来人总要有个坐的地方。

可方初宜知道自己根本不会邀请任何人来,即便别人想来她也会拒绝。

奈何许诺软磨硬泡,她还是随意买了一个。

今天到还真用上了。

不过这沙发对他来说好像小了些,长度应该是刚好一米八的尺寸。

方初宜这边想着,余光瞥见沈宗雾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他坐着颠了颠,然后啧了声,“这沙发……”没等他吐槽,就被方初宜噎了回去。

“嫌弃就回去。”

他顿时话风一转,“这沙发……睡着对腰肯定好。”

够硬。

沈宗雾打着哈哈躺了下去。

方初宜眉尾一挑,不动声色地笑了下。

她动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折腾这么半天,她热的口干舌燥。

空气里恢复了寂静。

一个在躺着,一个在喝水,半天谁也没说话。

窗外雨声渐大,不停敲打在玻璃窗上,这种白噪音好像让心脏都逐渐慢了下来。

沈宗雾双手交叠在脑后,眼睛望向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老师,你讨厌下雨吗?”他问。

“以前是讨厌的。”

大学那会儿,她们画室关系好的那几个,经常喜欢约着一同去登山写生,可下雨就去不了了。

曾经,她可是狂热的登山爱好者。

“所以,现在不讨厌了?”

“是无所谓了。”反正下或不下,她也不能再登山了。

“为什么?”

方初宜本不太想继续说下去,可沈宗雾却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腾”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把水杯放在餐桌上,耐着性子对他说,“因为我曾经非常喜欢登山,也经常登山去写生,如果下雨一切就都泡汤了。”

话落,沈宗雾半天也没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

方初宜看了眼墙上时钟,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她驱动轮椅准备回卧室睡觉。

在她即将到门口时,身后沈宗雾的声音传来,

“方老师,等天晴我们去登山吧。”

西沙七八月份的雨季,每次下雨都会下个一星期左右。

她身影停住,轻声拒绝,“不了,我去不了。”

多年瘫痪生活,那些曾经喜欢的东西她早已不去想了。

沈宗雾突然站起身,语气十分坚定,“我带你去。”

我带你去。

方初宜感觉心里某处被重重击了一下。

好像要把什么死气沉沉的东西,击的复苏一般。

曾经多次登山看日出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她手指紧紧握着操控杆,没再理他,推开门进了卧室。

后半夜,雷雨渐渐平息,月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射而出。

方初宜瞧着银白月色,暗暗叹了口气。

她失眠了。

可能多年来习惯独居,一时间她实在无法忽视,客厅里有个活人这件事。

即便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她也总是不由自主竖起耳朵注意外面的动静。

根本无法入睡。

随着雨声渐停,方初宜发现外面有些奇怪。

一开始客厅一直是很安静的。

可刚刚,她好像听到沈宗雾嘟嘟囔囔在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又仔细听了一会儿,她觉得情况不太对。

方初宜操控轮椅出了卧室,借助玻璃窗透进来的月光,看到沈宗雾蜷缩在沙发上,眉头紧皱,嘴唇发白。

她停在沈宗雾身前,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

好烫。

沈宗雾这个乌鸦嘴,还真发烧了。

应该是伤口发炎引起的。

方初宜先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又去医疗箱里翻出退烧贴。

转眼,轮椅停在沙发前,她俯身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将退烧贴贴在额头上,又把湿毛巾叠好盖在上面,凉意慢慢渗了进去。

方初宜动作很轻,但还是把他弄醒了。

“方老师,”他声音哑的厉害。

“你在发烧,得吃药,我去拿给你。”

她正准备驱动轮椅。

沈宗雾忽然伸手抓着轮椅扶手,“不想吃,”他声音闷闷的,“你别走。”

方初宜看着那只紧紧拽着轮椅的手,骨节分明,手背因用力青筋凸起,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我只是去给你拿药,不走。”

“我不要,”沈宗雾闭着眼,像是介于梦魇和清醒之间,没完全清醒,“我又梦到了,那天的车祸,都怪我……”

方初宜静静看着他,见他眉心紧拧,牢牢抿着唇,她眼底覆了一层哀伤。

她想起了车祸后那一年里,无法走出桎梏的自己。

原来,不是只有我会被困在那天。

她掌心盖在那只拽着轮椅的手上轻轻拍着,“没事了,都过去了。”

方初宜的安抚十分有效。

没过多久,沈宗雾的呼吸声就变沉睡了过去,眉头也舒展了许多。

但他的烧还没有退,又不肯吃药,方初宜不敢离开,生怕他温度升的过高,只好陪在一边,每隔二十分钟就给他换一次额头的毛巾。

清晨六点左右,沈宗雾终于退烧了。

方初宜放松地舒了口气。

疲惫按了按太阳穴,她准备回卧室补个觉。

走前,她俯身往上拉了拉,沈宗雾身上快要掉落的薄被。

也是这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

沈宗雾盯着她愣了会,声音仍有些沙哑,

“方老师,你眼睛很红。”

说完,又闭上了眼。

方初宜补觉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要不是胃里极度抗议,她还会再睡两个小时。

作为车祸幸存者,她深知生命多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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