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在司夜的船舱里住了七天之后,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开始习惯这里了。

她是深渊之主,全海域一切祟气与恐惧的源头,不可名状的存在。

理论上应该是那种端坐在深海王座上、被万千海祟朝拜、一个眼神就能让巨祟退避三舍的终极BOSS。

可实际上她每天早上被海藻饼糊糊的味道熏醒,吃两口,然后趴在破帆布上等司夜回来。

偶尔追一下从船板缝隙里爬进来的祟化蟑螂,再用尾巴帮阿九扫一下他够不到的墙角霉菌。

有时会有村里的小朋友趁着司夜不在,偷偷来看它,他们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小鱼干来喂她。

猫咪姜瑶很震惊。

她看着小鱼干眼神都发光了,拼了命才忍住立刻吃掉的欲望。

司夜并不喜欢她和这里的村民接触太多。

尽管姜瑶认为,虽然有些村民确实恶劣,但其实本质上并不坏。

比如老李,那个老头虽然嘴上总是骂司夜,还克扣他工钱。

但他已经在能力范围内,给了他最大的帮助,能介绍给他的活都介绍给他了。

还有那个定期发净水的,看着挺凶,实际上还会善意地提醒他不要把猫带出去。

还有一个老产婆,她从来没有骂过司夜,甚至偶尔还带着她那个喜欢在甲班上画画的孙女来看司夜,偶尔也会带点吃的过来。

还有很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照顾着这个少年。

否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就靠自己,一直活到现在?

他那一墙的镇祟符,若没有旁人的帮助,一个孩子根本守不住。

大家都是面冷心热啊……姜瑶有些感慨。

怪不得司夜从来不和那些欺负他的人计较。

但今天不太正常。

今天司夜没有在天亮后出门。

他蹲在船舱角落,面前摊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一把刮刀。

刮刀已经很旧了,刀柄上的木片裂了一条缝,刀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

他用左手按住刀身,右手握刀柄,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

每推一下,刀刃就在磨刀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姜瑶趴在帆布堆上看着他磨刀。

这个人类有很多她不理解的习惯。

比如吃饭前会把食物在额头上碰一下,她一开始以为是什么宗教仪式,后来发现他只是感恩还有东西吃。

比如路过每一张镇祟符都会停下来仔细研究一下,她还以为他是虔诚的信徒,后来发现他只是算着哪张还能用多久。

比如每次磨完刀,他都会用左手试刀刃,每次都会把手划破。

他从来不在乎会不会割伤自己。

“今天归墟教来巡检。”他把磨好的刮刀放进腰间自制的皮套里,“每月一次,检查聚落里有没有人感染过深。灰蚀症过了脖子的,祟气浓度超标的,都会被带走。”

“他们需要这样的人干活。”

姜瑶立刻明白了。

他的灰蚀症已经蔓延到肩膀了,也属于高危人群,每次巡检都是他的鬼门关。

而他能做的准备,只是把缠在右臂上的破布条多缠几层,缠紧一些。

她从帆布堆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司夜解开右臂的破布条,准备重新缠。

这是姜瑶第一次在白天近距离看到他的右臂全貌。

比在烛火下看到的更清晰。

从指尖到手肘,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层被水泡久了的薄膜,下面的暗蓝血管清晰可见。

从手肘到肩膀,灰色斑块一块挨着一块,有些是陈旧的疤痕状,边缘已经发硬。

有些是新鲜的,颜色还在加深。

最严重的是靠近肩膀的那块,已经发青了。

经过七天前那一夜,姜瑶通过舔舐释放了所有的净化能力。

还有这几天,她只要恢复一些能力就继续用尾巴给他传递。

他脸上灰斑淡的最为明显,已经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

而他胳膊上的虽然还是严重,但那一块儿一块儿灰斑的边沿都已经有了淡化的痕迹。

司夜转头,看向蹲在旁边的猫。

他的眼神非常复杂。

“小猫,那天晚上,”他开口,又停了一下,“是不是舔了我的手?”

猫咪姜瑶不置可否地打了个哈欠。

他伸出手,用那只他从不主动触碰任何活物的右手,把一个指节轻轻递到猫面前。

她嫌弃瞅了司夜一眼,但还是用尾巴尖轻轻的,柔软的卷住了他的指尖。

黑色的绒毛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一股极微弱的波动从她体内渡进他指尖。

她看到他指尖那一小片灰白色的皮肤下,暗蓝血管的颜色变浅了,从深蓝变成了淡蓝,再变成接近正常的青色。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司夜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不知道这个人类少年在想什么。

他把右臂重新缠好,比平时缠得更仔细,一圈压一圈,从手腕缠到手肘,再从手肘缠到肩膀。

每一圈都尽量拉平,尽量不露出任何缝隙。

姜瑶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明明看到了自己的变化,明明感觉到了那种不属于任何药物的治疗效果。

但他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好奇的多问一句。

他只是重新缠好了右臂,然后把最后一块海藻饼掰成两半,大的泡进她的碗里,小的塞进自己嘴里。

和以往一样。

司夜不敢打破他和这只猫之间脆弱的平衡。

他害怕这只来历不明的、能舔掉祟气的猫,一旦发现他知道她的秘密,就会离开。

所以他想假装没看到。

然后把这件事藏进心里,和所有其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放在一起。

巡检的钟声在半炷香之后敲响。

钟声沉寂深远,敲击了三下,每一声都在平静的海面上回荡,震的人胸口发麻。

归墟教的庙船比聚落里任何一艘船都高,船身涂着暗红色的漆,船头立着一尊木质神像。

那是无面海尊的像,脸部是一片空白,只在额头位置刻着一只模糊的竖眼。

之前司夜给他介绍过归墟教所信仰的这个无面海尊。

这个形象被刻在千万张镇祟符上,被绣在海墟教众的法衣边缘,被制成拇指大小的护身符挂在信徒的胸前。

这片海域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每天向它祈祷,但没有人能准确描述它的样貌。

因为它的脸是空白的。

“面目是原罪”,这是归墟教的核心教义之一。

他们认为人类用眼睛看世界,用嘴巴说谎,用耳朵听谗言,用鼻子嗅血腥。

五官是欲望的入口,是灵魂的漏洞,是人类最终被逐出旧世界的罪因。

而海尊没有五官,因为祂不需要,祂用整个海洋感知世界。

在感知力方面,这个什么无面海尊倒是和她这只猫猫神有些类似。

归墟教的船尾挂着一口铜钟,钟声低沉而悠长,每敲一下,聚落里的人就往码头方向聚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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