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树没有死。
四五年的时间,在风风雨雨中,它的根系扎深,扎广,穿透土壤,盘绕岩石,交错纵横,探得越深越牢。
一如魏家,在县令,驿传,刑狱等微末官位的缝隙里插入魏家的人。上到后宫魏贵人,再到讨伐海南珠崖的长公子。
从京城到江淮,再到最南边的珠崖,其间的中外兵马事、钱粮虚实,魏府总知。
而树大易招风,魏家在朝堂中多树政敌。时局动乱,不止魏家鼎立,州郡各家多养门客,囤积田产。
二公子行事稍有收敛,揪着山芥软软的脸颊肉,听她违心地夸魏二郎是正人君子。
隔日,扬州多了一则童谣。小童称赞魏二是真正的君子,忠君孝顺的好臣子。
小童天真无邪,童言无忌。
*
窗外杏树长到了两米高,春天开花,花谢了就不结果。
山芥去找府里的医生,被二公子揪着耳朵拎回来。
管事说,杏树种要第五年才结果。山芥已满14,年末及笄。她坐在树下,好奇今年的杏树会不会结果。
有些女子和山芥年纪相仿,她们已经嫁人了。但那都是因为家里待那姑娘不好,姑娘嫁过去,先在夫家养着,养到年纪大了才正式结为夫妻。
譬如苏家的女儿。
苏家小门小户,是新搬来扬州城的商户。不知怎么,竟然和顾家订有婚约。
去年苏父去世,苏小姐寄居到舅舅家。舅舅对苏小姐不好,她便在今年早早地嫁到了顾家。
成婚仓促,顾大家说是拜时之礼,诚非旧典。当今时局乱,成婚合两姓之好,拜了公婆新妇入门即可。
两家挑了一个良辰吉日,没有大办宴席,只请了私交慎笃的几家人去。
礼数之简陋,让不少人暗中揣测是不是顾家不满意苏家。还是魏家想让自己的门客低调行事。
提到顾家,就不得不说起崔家。
顾家和崔家齐名,同样都是德高望重的世族,世代为官,常被人相提并论。
嫁娶之事上却大相径庭。这也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一桩。
顾家看上势弱的苏家,主动放低门楣,提出婚事。而就在今年,陇西公孙氏对崔家提亲。
公孙大将军驻扎陇西,曾率兵三次击退突厥。其驻扎地离京城长安近,家族手握精兵,权势滔天。公孙氏的威名,天底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家族通婚是常事,公孙氏和崔家世代交好,而崔家之女名冠扬州,公孙氏常出少年英雄,不失为一桩美事。
老爷一念到这件事,在魏府顿足,摇头叹气。崔氏有“江淮孔子”的美称,桃李满天下,事事都压他们一头。
而公孙氏是占据一方的虎豹,前有狼后有虎,魏家进退两难。
老爷发愁。愁得连长公子派人送回来的珍珠都没怎么看,随手赏下去了。
*
长公子前去海南剿灭叛贼。所在地盛产珍珠,被称作珠崖。
每年,长公子都会精选数十颗大珠进献皇帝,留几颗给魏家。长公子驻守珠崖,差了一队护兵到魏府把珍珠送到老爷手里,老爷转头给了妻妾和子女。
长公子不在,府里以二公子为首。他第一个挑珍珠。
纯白珍珠装在盒子里,躺在红绸上,在灯光下伴着彩色。山芥挤在桌子旁边看,伸手戳戳珍珠。
二公子刚从顾家回来不久,宴席上抿了口酒,以不胜酒力为由走了。回到府里,他召见了长公子的护卫。
长公子数年不回家,扬州珠崖之间隔得太远,家人们只能书信来往。除了书信,问他的护卫,是最能了解长公子现状的方式。
二公子酒酣耳热,先问哥哥的近况,了解了大概。
他把玩着珍珠,问:“今年大哥送了多少颗到京城?”
护卫答:“二十四颗。公子您放心,您每年都问,每年都仔细检查过了,送到天子手里的,万不能小心大意。”
嘴上这么说,但皇室式微,魏贵人送回来的信,多是说“圣上久病卧床”,底下的臣子亦懈怠了。
长公子怜惜采珠人,每年上供的珍珠越来越少。
二公子听说今年的珍珠只有二十四颗,这才抬起眼,正眼看护卫,追问:“珍珠都送出去了?”
护卫说:“前日就让使者送出去了。今天应该到汇城了。”
“仔细些,别落人口实。”二公子让护卫下去了。
他靠在榻上,琢磨着多少人会经手这批贡品,随手把珍珠抛到山芥掌心。
她捧着珍珠,在灯下看珠彩。
山芥问:“二公子,你不高兴吗?”
“大哥性格爽朗,常轻信旁人,我担忧他被人抓到了把柄。”二公子脸色平平,闭上眼,对珍珠没什么兴趣。
拇指大的珍珠稀有,不过魏家不缺宝物。库房门一开,金光铺面,金银器皿、绸缎、珍玩字画,琳琅满目。
夫人会打理,钱眼中生出钱,越堆越多。送到夫人府里的那颗珍珠,不知道怎么的,又差人送到了二公子的府里。
送东西的嬷嬷说,夫人的这颗珍珠珠彩漂亮,二公子刚从顾家的喜宴上回来,拿着讨讨喜气。
二公子看了一眼,说“不要”。嬷嬷为难,就山芥傻乎乎地接着,说“我要”。
二公子戾气更甚,道:“知道是什么喜气,你敢要?”
山芥攥住着漂亮的大珍珠,不明事理地摇摇头。二公子掰她的手指,把珍珠扣出来。
她抿着唇瓣,眼巴巴看着他把珍珠丢进抽屉里,一副很可怜的样子。
魏泛之摸过珍珠的指节弯了弯:“晚些我娘还要送你别的,你要不要?”
山芥不晓得是什么,下意识点头。
***
晚上,夫人从库房拨了几件宝物。婆子举着灯笼,丫鬟小厮们手脚麻利地取锦盒、垫棉絮。
东西一箱一箱的抬进二公子的跨院。清净的院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山芥被婆子扯着衣裳拉出来。低声提醒她,别妨着正事。二公子刚练弓回来,他射杀了鹰虎,玄色长袍下摆沾有血渍。
面对乌泱泱的一院子人,他面色平静,把手里的弓递给山芥。
婆子喜笑颜开,招手,让人把描金箱子打开,玉观音、金麒麟、长的短的剑或是弓。最后一个箱子打开,丫鬟们捧着东西送进屋内。
春秋秦穆公之女弄玉的碧玉萧,汉臣司马相如留下的古琴,曾弹奏过《凤求凰》。太湖月老祠珍传的同心锁,金银拼色的鸳鸯扣。还有姑娘家用的脂粉金箔和花钿。
最下面压着书卷。不是二公子常看的竹简简牍,而是质地粗糙、丝絮品做成的纸。
管事娘子对她说:“夫人说,二公子年纪大了,院子里人少,添些人伺候。”
她后面跟着两排丫鬟。身量最高的丫鬟在夫人院子里学过规矩,手里捧着锦盒子,里头是同心锁。
再往后几个,都是今年新提上来的,刚到了及笄的年纪。
个个低着头,只见乌黑的发髻和细白的脖颈,偶尔抬眼,偷偷看高阶上站着二公子,随即红着脸低下头。
这几年,他的眉眼长开,个子窜得快,墨发高束,眼神从来都不会落在旁人脸上。
山芥摸摸自己的脸,感觉自己还是那个瘦小的伴当,不过被他养得白净了些。
她摸摸眼尾,摸摸眉毛和唇瓣,没有脂粉。婆子告诉她,以后她不能进二公子的屋子了,二公子有人伺候了。
她记得牢牢的,站得离他远,心想无事更清闲。
二公子一言不发,修剪得干净平整的指甲滑过案上的古琴,指尖滑过,锵然一声。
余音幽怨。
院子里静了。
他侧过头,目光览过一众人,手指摸过玉观音。
动作一转,从箱底抽出那卷书。
他拿着那卷书,转身进屋。
山芥摸着自个儿软软的耳垂,又摸摸平坦的喉咙,自个儿蹲在院子里揪草叶子。
那两排姑娘站得直,她们年纪不大,最大的十七岁。都是夫人精挑细选的人。
夫人从来不打骂奴仆,她们的骨子里残存着少女的天真,眼神偷偷往山芥的方向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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