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朱仙镇的年画卖到了外省。

“沈师傅,你这画怎么卖?”一个外省画贩子站在铺子门口。

“门神八分,灶王六分。”

“贵了,别家五分。”

“别家是机器印的,我这是手工刻的。”

“手工的也有人买?”

“有。你看。”沈清梅指了指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家新开的画铺,门口排着队。

“那是谁家的?”

“行会的。都是行会徒弟刻的。”

“你这行会多少人?”

“三百多。你要多少?”

“五百张。”

“五百张得等。”

“等多久?”

“十天。”

“十天?别家三天就出。”

“别家是机器。”

“你这个人真倔。”

“我师父教的。”

铺子比从前大了。

原来的两间变成了四间。

一间卖画,一间刻版,一间教徒弟,一间住人。

“师父,行会的账我算完了。”

“多少?”

“这个月挣了三百二十块,比去年翻了三倍。”

“钱存起来。”

“存起来干什么?”

“盖学堂。学堂小了,再加两间。镇上的孩子越来越多。还有,给行会的匠人涨工钱。”

“涨多少?”

“两成。”

“涨了咱们就少挣了。”

“少挣点。钱是挣不完的,人得留住。”

这一年朱仙镇变了很多。

行会盖了新仓,存版一千多块。

学堂加了两间,学生四十多个。

街上多了三家画铺,都是行会的人开的。

“沈师傅,今年我家的画卖到安徽了。”谭老板说。

“好。”

“多亏你。”

“多亏行会。谭老板,你说咱们这行能一直好下去吗?”

“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人学。你看学堂里那些孩子,他们学会了,这行就断不了。”

街也变了。

原来的土路铺了石子。

两边的铺子都换了新门板。

“沈师傅,吃了吗?”王婶在街口喊。

“吃了。”

“我家那口子也想学刻版。”

“让他来。他多大?”

“四十五。”

“学得会。刻版不分年纪。”

“分什么?”

“分心。”

沈万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师父,吃药。”

“放那儿。清梅,我不吃了。”

“为什么?”

“吃了也没用。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活了六十三了,够了。”

沈万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师父,今天外头下雪了。您想不想出去看看?”

“想。可我看不动了。”

“我背您。”

沈清梅背起师父走到院子里。

雪落在沈万山的肩上。

“清梅,这雪跟十年前一样。”

“十年前?”

“嗯。你爹死的那年也下这么大的雪。我那天抱着你站在河边,站了一夜。我那时候想,这孩子我得养大。养大了就好了。”

“师父,您养得好。”

“我没养好。因为我没告诉你你爹的事。我瞒了你十年。”

“您是为了护我。”

“护你,也害了你。”

“师父,我不怪您。”

“你不怪,我怪我自己。”

“清梅,你坐。我有话跟你说。沈家的刀谱在柜子底下。”

“刀谱?”

“嗯,你爹写的。我一直没给你,因为你还没到时候。现在到时候了。”

沈清梅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木匣。

匣子里是一本册子,纸都黄了。

“这是你爹一笔一笔写的。刀法、配色、选木都在里头。他写的时候你才三岁。”

沈清梅翻开册子。

第一页:“沈氏刀谱。沈砚秋记。”

“往后翻。”

一页一页,都是字,都是图。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空的。

“师父,最后一页怎么是空的?”

“你爹说,最后一页留给你填。他说他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得你自己悟。”

“我悟不出来。”

“悟得出来。你比你爹强。”

“我哪里强?”

“你爹只会刻版,你会守人。刀谱的最后一页写这个。”

“写什么?”

“写‘人’。版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爹最后才明白这个道理。你早就明白了。”

沈万山是腊月初走的。

走得很安静。

“师父。”

“清梅,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清梅,我走了,铺子就交给你了。你爹的版看好。你姑姑、你大伯,你照看。小满、赵季,你带着。太公,你等着。”

“师父,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了。清梅,我走了你别一个人过。找个伴。”

“我不找。”

“为什么?”

“因为没人要我。”

“你嘴贫。”

“您走了,没人骂我了。”

“你自己骂自己。”

沈万山笑了一下。

然后就没了。

沈万山葬在沈砚秋的碑旁边。

“沈师傅,碑刻什么?”

“刻‘沈公万山之墓’。”

“要不要加一句?”

“加‘手艺人’三个字。他一辈子就认这三个字。”

丧事办得很简单。

“沈师傅,节哀。”

“周少爷,我师父走了。”

“我知道。你师父是个好人。”

“他嘴硬。”

“可他心软。沈师傅,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嘴硬心软。你师父教得好。”

顾行舟是腊月里调回来的。

“你怎么回来了?”

“调回来了。我申请的。朱仙镇缺个探长,我也缺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你以前话很少。”

“现在多了。”

“为什么?”

“因为太公说,人得多说话。”

“太公什么时候说的?”

“他走之前。他说,顾行舟你这个人嘴太严。他说嘴严的人心里苦。我现在不那么严了。”

夜里沈清梅坐在铺子里。

“姜老头。”

鱼尾摆了摆。

“我师父走了。”

鱼尾慢慢动了两下。

“两下是‘不是’?”

那条鱼尾动了动。

“你是说,他没走?”

鱼尾微微一动。

“他在版里?”

鱼尾轻轻一摆。

“我师父的魂也在版里?”

鱼尾连动两下。

“两下是‘不在’?”

鱼尾颤了一下。

“那他在哪儿?”

鱼尾点了三下。

“三下是‘很多地方’?”

鱼尾摆了摆。

“你说话能不能清楚点?”

鱼尾摆了两摆。

“两下是‘不能’?”

那条鱼尾动了动。

沈清梅忍不住笑。

“你这个人真麻烦。”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三下是‘老夫不麻烦’?”

鱼尾微微一动。

“我师父的刀谱,最后一页是空的。”

鱼尾连摆三下。

“三下是‘我知道’?”

鱼尾轻轻一摆。

“你说最后一页写什么?”

鱼尾颤了一下。

“写‘人’?”

鱼尾摆了摆。

“你跟我师父说的一样。”

鱼尾连动三下。

“三下是‘我们商量过’?”

那条鱼尾动了动。

沈清梅一顿。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鱼尾点了三下。

“三下是‘你睡着的时候’?”

鱼尾微微一动。

“你们俩背着我说话。”

鱼尾慢慢动了两下。

“两下是‘没有’?”

鱼尾轻轻一摆。

“你骗人。”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三下是‘老夫不骗人’?”

鱼尾颤了一下。

沈清梅笑得直摇头。

“你跟我师父,在那边好好说话。”

鱼尾连摆三下。

“三下是‘好’?”

鱼尾摆了摆。

“姜老头,替我跟师父说一声。”

那条鱼尾动了动。

“说,铺子我看好了。”

鱼尾微微一动。

“说,手艺我传下去了。”

鱼尾轻轻一摆。

“说,我没哭。”

鱼尾连动两下。

“两下是‘你哭了’?”

鱼尾颤了一下。

“你别揭穿我。”

鱼尾连动三下。

窗外下起了雪。

沈清梅坐在灯下把刀谱的最后一页摊开。

他拿起笔。

想了想,写了一个字。

“人。”

写完把笔放下。

“我写了。”

鱼尾点了三下。

鱼尾摆了摆。

“我师父要是看见会说什么?”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三下是‘他会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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