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粝的浆纸被一块青铜纸镇压在堂前桌案上,偶有北风拂过,掀起浆纸的一角又落下。

沈二爷皱着眉头在堂里来回踱步,四水归堂的声音此刻在他听来简直五心烦躁。

“你说她该不会是听到了风声故意来试探的吧?好好的要给沈执写什么信?莫不是昨晚救得那两阳城的给她透露了什么?”

温师爷撇了一眼信上的朵朵寒梅,也一时间捉摸不透。他和沈二爷都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人,虽读过些书认识字,但绝达不到有才学的地步。

“平芜尽处是春山——家主,这句我不懂呀。”

沈二爷走累了,瘫在太师椅上抚胸:“有什么不懂的,春山春山,春山不就是暗含她的名字么!她这是在提醒沈执别起别的心思,她才是他名正言顺的新妇。”

“那这寒梅图?”

“哎,别管这些小女儿的心思,你就给我出个主意,这封信到底要如何!”

温师爷低头念了几遍易为春留下的诗,摸了两下自己的小胡子,杏仁眼一眯:“家主可做好决定了?那这封信便不能寄给四郎君,以免乱了他的心神。”

“这还要做什么决定,那可是公主!宜阳公主!天潢贵胄,能看上沈执是他的福气,我沈氏可就从此平步青云了!”

只恨这个易为春她阿父,那么早就想攀附沈家,定了这劳什子婚事,弄得如今焦头烂额。

沈二爷朝温师爷招招手:“你尽快给我想个办法,既要让沈执休妻,也不能闹出什么不好的名声来,你知道的,沈执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不出七日便会到家——此事必须速速解决。”

温师爷在大堂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笑了:“家主可放心将信交于某,某有一计...”

*

当今世道紊乱,门阀世家垄断官场,寒门上升无路,所有人都需经历世家举荐等一系列推荐举措方能入仕。

若家中无权贵,无人举荐,只能一辈子做孤苦百姓。

所以想攀附权贵者甚多,沈二爷并不算无耻的一个。

只是易为春并不知道身后还有这么多杂事。送完信她回屋将挂在墙上的一串草绳扯下来,解开一个结。

那根孤零零的草绳上还有七个结。

这是她重生回来记得的日子,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还有七日沈执便会回来。

骤然想到沈执可能很快就回来,她心中竟升起一股羞涩之感。

这是前世并没有过的。

只因她前世和沈执见过的次数其实并不是很多。她虽说和沈执从小长到大,但并不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他们之间,一直隔着一堵院墙。

是真的一堵院墙。

沈执的阿父沈四爷在沈家接触到世家举荐这条路之前,是个经商的角色。

常年在外奔波,风餐露宿还有山匪打劫,最严重的一次带出门的七八个沈家府兵都被砍死,沈四爷自己腹部被捅穿,血刺呼啦地倒在易为春家门前。

易为春的阿父是郡中有名的大夫,当然不会见死不救,所以小心将沈四爷扛回家。沈四爷伤重,医治了半月有余才能下床移动,这半月时光两人便开始称兄道弟,日渐熟络起来。

只可惜捡回一条命以后,沈四爷很快就被接回沈家。原本她阿父说每日会送药去给四爷,没成想沈四爷回府的第二日,她跟阿父就被沈家拒之门外。

阿父放心不下沈四爷的伤情,又早听说沈家由不得沈四爷做主,彼时易为春年岁小,身形小,阿父就喊她钻进沈家外墙那个洞,再从廊巷里给沈四爷投药。

那时沈执住的便是她现在所呆的院子,距离外面只有两道墙之隔。

所以易为春轻车熟路,滴溜着药钻过第一道墙的小洞,在墙角下吹几声鸟叫,对面院中的沈执便会回一句:“我在。”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沈家真的是故意不给四爷医治的。

沈家不知道攀上了哪家亲缘,说是可以推举他们往上爬一爬,但只能举荐一人,沈四爷的才学是郡中出了名的,按理是轮不上二爷的。

但若是沈四爷重伤不治,情况就说不准了。

总之最后,沈四爷还是被她们易家以偷偷送药的方式拉回了一条性命,只是自此以后身体已经被催垮,只能终日睡在自己房中残喘度日。

沈执感激她,又听闻她从不曾读过书,便一直隔着院墙教她自己每日所学的课文。一来二去几经寒暑,他们就这样隔着院墙度过了青梅竹马的时光。

她只记得他的声音。

真正同沈执见面,是在她阿父的丧仪上。

那是一个春日,刚刚开春山上雪还未化,不知道为什么,阿父就说要采药去。

近几年上棠郡周遭山匪横行,朝廷在上棠郡周围立了几个堡垒,养了一批军士,屡屡与山匪交战,伤情严重。

郡中药物总是短缺,郡守又没有及时拨款,阿父不忍百姓部曲受难,采药的频率也比往常高了两倍。

明明是平日里最普通的采药,阿父却浑身是血得被人抬了回来。

他的腹部破了一个大窟窿,看起来好像是什么利器捅了,等到家的时候已经气息微弱,易为春趴在床前泣不成声。

阿父瞪着她,费尽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叠牛皮纸包裹的东西放在她手里:“你去,你去再给四爷送一次药。跟他说,阿父不成了,要比他先走了。”

她不肯离开阿父,可阿父一着急又吐得满床是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只能抱着沾满血迹的包裹一路哭着往沈家去,没想到这一次送的并不是药,而是她自己的庚贴。

她回来的时候阿父已经故去,院中木门被拆下当做床板,阿父盖着白布安安静静躺在上面,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床板滴在稻草里。

血还没干呢,人怎么就死了?

易为春想不通,浑浑噩噩抱着瓦罐跪在堂前。

郡中百姓自发来吊唁,却无人愿意抬棺,只密密麻麻将狭小的草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乡民们唉声叹气:“哎,这就是生女娘的不好,死了以后也没人摔罐子开路,我们可不能给他抬棺。”

易为春挣扎着站起来想说她也可以,却被村民拦着不让:“不吉利不吉利,必须是子侄才行。”

她无法接受不能让阿父下葬,和村民们争执不下。

沈执就是那时出现的。

一片灰蒙蒙里独独他一人,通身黑色长袍只在腰间系了一道宽宽的白布,白布门襟上用细线密密缝了一把枯草。

系白布别草者,为逝者亲眷。

可阿父除了她,没有别的子女亲人。

天光在人群里铺出一条道,像是专门为沈执而铺。他举止清贵踏光而入,走到她的身前,蹲下来。

易为春哭得有些恍惚,阿父何时有过这样好看的子侄了?

就听沈执道,他此番前来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代父祭拜易大夫,谢易大夫的救命之恩。

第二件——沈执从怀中拿出写着她生辰八字的庚贴,庚贴上还有大片大片血迹,一看就是她刚才拿油纸包着的东西。

沈执当场应了这门婚约,从她手中缓缓抽出陶罐,随后高高举起,摔在地上。

随着陶罐碎成一片片,满天纸钱纷纷扬扬洒落,村民们终于愿意抬棺送阿父去山上安葬。

后来很多细节,她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日的日头耀眼极了,照在沈执身上晃得她眼睛生疼。

再后来,沈二爷真的做了个官,却并不同意这门婚事。在沈二爷的煽动下,整个郡的百姓都觉得是她们易家挟恩相报。

但,她终究还是嫁进了沈家。

易为春看着窗外满地白雪,从回忆中渐渐回过神来。

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熄灭,屋子里冷得生凉,她搓了搓手臂,将手中绳结放开,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往屋外去。

这座属于沈执的院子并不是很大,但却在西南角安置了一座小巧精致的凉亭。

沈执的字便是寒亭。

是沈执觐见天子之时,当朝裴太傅听闻他常在亭下读书,便亲自给他取了寒亭为字。

寒亭寒亭,意味深长。

裴太傅愿他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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