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悬悬先前一直盘算的必须让府里上下都相信,治疗黛时的病,她的推拿手法才是关键,这样她才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没想到通过沈太医这一遭,倒是得了个意外之喜,提前帮自己省去了许多麻烦。
自那日之后,柳悬悬早晚各一次去黛时屋里请安推拿,照料黛时的一应事务默许都由她包揽了,连煎药也不假他人。
人自然是更辛劳了些,但于柳悬悬而言,其实利大于弊。关府上下虽仍不喜自己,到底因为这出,态度好了些许;二来,将方沛之给的药放进去一并煎熬,也更便利。
她虽对这药存疑,却依旧定时定量把药给黛时服下,不敢贸然停掉。因为黛时的身子如今瞧着确实是一天比一天爽利了,不可否认这其中大半来自这药的功劳。
又过了几日,黛时人已经能下床走两步了。脸色也比之前红润许多。
这时候,关豫北昔日麾下的一名副将调任京城,来书信称得知将军刚好回京了,过几日想来登门拜谒老上司,礼数周到如关家,自是要设宴款待。
往常这些事大都是联荣在操办的,如今黛时虽看着日渐好转,却依旧分不出精力打理这些,关母意欲继续让联荣主持此次宴会的一众事宜,联荣却给拒绝了。
“母亲,儿媳知您看重,本不该推脱,但儿媳守寡之身,不是万不得已,实在不便操持外客宴饮。”
联荣说的字字恳切,全心全意为关家着想,说罢这一句,她又看着一直候在一旁布菜的柳悬悬,“柳姨娘既入府,也该学学这些了,不如就让她准备吧。”
“你这孩子。”关母叹了口气,望向身旁正吃着饭的关豫北,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关豫北停下筷子:“就听嫂嫂的。”
关母这才点了头,看着联荣:“你呀,就是太知礼数了,苦着自己。”
联荣微笑着轻摇了摇头。
柳悬悬伏低身子行礼:“妾身多谢老夫人、将军和大奶奶抬爱。”
关豫北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开口道:“宴席设在内厅就行,只当是家宴,不必忌讳。”
柳悬悬点头应是。
而后她没再听桌上的谈话,失神了片刻。
操持宴会,在她们看来,是对自己的一种恩赐吧。只因为身份卑贱,所以没人想知道她的意见,也没人觉得她的意见有多重要。
关母见她一直站着没反应,皱着眉不悦地看过来:“呆愣着做甚,没看见需要布菜吗?”
柳悬悬赶紧上前一步。
“真是没一点眼色。”关母犹为不喜。
关豫北又望了她一眼,神色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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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当天一早。
管家前些天差人送来的两个婢子春绿和夏青被柳悬悬安排到院外去洒扫了,花早替她梳头。
好在柳悬悬在寄云楼也曾掺手过这些事,虽不比将军府高门大户,但到底根本思路上差不大多。这几日准备下来,一切倒也操办得井井有条,有礼有数。
她正盘算着是否还有遗漏,花早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绺发丝理好,忽然说:“这次宴会是姑娘操持的,将军肯定看在眼里,今日姑娘可得找机会好好和将军说会儿话,培养培养感情,不然姑娘入这关府,和大奶奶也没二般。”
柳悬悬对着镜子佯作怒瞪了她一眼:“怪我平日对你太放纵了,这话你也敢说。你这张嘴,迟早给我惹祸。”
花早笑着凑近和柳悬悬撒娇:“奴婢在外面可不敢说,只说给姑娘听罢了。”
柳悬悬笑了笑,随她:“还算有点长进了。”
“说起来,大奶奶也是可怜,听说十七岁嫁进来的,未及两年就守了寡,怪道老妇人疼惜她。”
这倒是柳悬悬不知晓的。她只知道关豫北的大哥前些年牺牲在战场上,却不知联荣嫁进来竟如此早。确实难怪关母对她比对寻常媳妇更体恤宽容些。
“你如何得知的?”柳悬悬问。
“府里下人说的啊。他们那嘴,可把不住门了,时常议论府里长短。估计背后也没少说道咱们。”
柳悬悬扶了扶已经装扮妥帖的头饰,站起来:“嘴长在人家身上,随他们如何议论吧。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花早点点头:“姑娘说的是。”
待到酉时,徐副将阖家到府,寒暄了两句,徐副将侧身让出身后一人,面上带着几分尴尬,低声道:“将军,末将今日办理调任手续时,正遇御史大人也在,想来拜会将军,便……一同来了。”
那御史笑着走上前来:“听闻将军刚回京,实在是对将军仰慕得紧,便厚着脸皮跟徐副将一同来了,关将军不会怪某唐突了吧。”
关豫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怎么会,御史大人光临,蓬荜生辉。”
柳悬悬赶紧命人又多备了一张席位,众人各自行了礼,依次入席。
关母坐在主位上,关豫北居西侧第一席,往下跟着坐的分别是黛时、联荣,柳悬悬坐在最末。
御史也毫不客气,径自走到关豫北对面坐下——那是主宾的位置。
徐副将坐到御史下首,后面依次坐着他的家人。
关母笑着先开口:“今日未料到御史大人光临啊,府里准备不周,还请御史大人多担待些。”
御史笑着摇头:“老夫人何出此言,某瞧着一切倒是甚为妥帖。某只是想来讨杯酒喝,希望不会扰了大家的雅兴才好。”
“哪里的话,御史大人想来,我们关府上下自是欢迎得很。”
“那某就在此谢过老夫人、将军和众位了。”说着他推着杯子微微前倾,饮了一口,众人也举起酒杯跟着。
御史看向场内:“大家随意随意,切莫因某喧宾夺主了。”
众人笑笑点头。
关母又看向徐副将:“徐副将,我儿这些年,多承你照应。”
徐副将哪敢当,当即躬身:“老夫人哪里的话,是末将承蒙将军照拂才有今日啊。”
“不必过谦,”关豫北淡淡开口,“你如今能调任升职,全凭自己的本事,我敬你一杯。”
徐副将赶紧端起酒杯一口喝下。
几个人慢慢开始聊起往事。
这时,徐副将家的两个孩童下了桌出来玩耍,厅内充盈着孩童嬉笑声,倒是往日的将军府不曾有过的。
关母看着玩耍的两个孩子,满脸慈爱羡慕:“还是徐副将尽享天伦啊。”
御史附和道:“确是如此啊,徐副将好福气。”
此话一出,坐于下方的黛时和联荣皆是低下了头,眼里落寞明显。
徐副将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哪里哪里。平日里也没少操心。”
关母朝那两个孩子招招手,其中一位女孩不认生,走上前来了,却不敢靠太近。秋芝笑着上前牵住,把她带到关母面前,关母笑得慈眉善目地抱着她,女孩偎在她怀里好一会儿,歪着头目光突然直愣愣盯着最下边的柳悬悬,目不转睛。
关母察觉到异常,问道:“怎么了?”
那小女孩没回话,一骨碌跑下来,蹿到柳悬悬身边,扬着小脑袋看着柳悬悬,用清脆的童音大声说:“婶婶你生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人,囡囡以后也要长成这般好看。”
话刚说完,一众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柳悬悬也有些许不好意思,她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谢谢你,你也很好看。”
徐副将生怕失了礼数,赶紧让妻子把孩子抱了回来,还不忘低头赔罪:“失礼了失礼了。”
柳悬悬摇着头,转眼和走到徐副将那边的关豫北视线撞上。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眼神不似从前那般威严锋利。
他久未移开眼,似在细细打量她,眼神从她的眉间流转到眼眸,再是鼻头和嘴唇,仿佛在仔细辨认小女孩话的真假。柳悬悬脸上不禁漫上绯红,颇不自在地低头伸手把鬢角的碎发往上拢了拢。
等那边传来关豫北和徐副将碰杯的声音,她才又抬眼看过去。
“何来失礼之说。今日是家宴,畅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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