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城外面那么多难民流离失所、风餐露宿,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

周叙白的声音从一楼议事厅里炸开,让坐在餐厅的王泽听得一清二楚。祁子昂正把餐巾往领口里塞,闻言手一顿,叹了口气:“又来了。”

本来到了饭点,他和祁子昂是下来等着开饭的,谁知道就听见这么一出。

宋潋光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待签的军务文件,手里的钢笔还没有放下。他听完周叙白那一长串质问,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平静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

周叙白站在桌子另一头,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你不让我去也就算了,凭什么不管他们?他们就不是东大陆的子民了吗?那个镇子满地都是污染和终末之地的野兽,你想让他们被杀到什么时候!”

“就算那个镇子离盛城再近,那也是枢州城的管辖范围,我们无权干涉。”宋潋光把笔帽缓缓旋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然后抬起眼,“既然你这么想去帮忙,也要等访问申请批下来。哨兵私自入他境是会被拘捕的。”

“等申请批下来?”周叙白从桌面上直起身,“我等了整整一周,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你真的有提交过申请?还是说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申请过?”

“申请早就被驳回了,理由写得很清楚,认为你的精神力不稳定,极大概率进入狂化状态。我一再让你接受精神疏导,是你自己拒绝。”

“我也已经告诉过你,我已经和一位向导结合过,绝对不会再接受其他向导!”周叙白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在尾音处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更冷硬的语气继续道:“我本就打算离开盛城,最后之所以留下来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平民百姓。现在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我做不到!就算被拘捕也好,反正我不会再留在这了!”

“那你也要等调令下来。”宋潋光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你是帝国现役军人,擅离驻地等同逃兵。这由不得你说了算。明明是帝国学校出身的军人,怎么服从性如此低下幼稚?在战局面前,你只能服从命令。”

“不服从又如何?”周叙白冷笑一声,“那就再把我逐出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果然指望你们这些贵族去保护平民百姓,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宋潋光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依旧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周叙白,你出了这扇门,调令就会变成通缉令。”

周叙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按在门把上了,却因这话回过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疲惫、愤怒,和某种抑制不住的轻蔑。

“那你最好让通缉令上的照片印得清楚一点,免得他们抓错了人!”

外边,祁子昂无所谓地笑了笑:“指挥官别介意,他们每天都这么吵,习惯就好。”

……再这么下去就要打起来了吧。不过他倒还挺想知道宋潋光和周叙白打起来谁更胜一筹。

“可是他们再吵下去开不了饭。”王泽拿了一个小本本,在上面写字同祁子昂交流,比在他手臂上写要方便。

“啊啊,也是。”祁子昂也意识到这点,苦恼了起来,“要是早几天还能让少夫人去劝,谁知道偏偏这几天少夫人也和队长吵架了,再让少夫人去劝架那算是火上浇油了。”

少夫人……说的是白疏桐?王泽心里讶异并怒其不争,怎么着,他走了之后祁子昂和周叙白这两家伙一个都没追到白疏桐,还让人截胡了去?这两个没用的家伙,怪不得周叙白用他泄火呢。

不过白疏桐和宋潋光怎么能搭在一起的?他走了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吗?所以呢,他们又因为什么吵架了?

“这个倒是说来话长呢,不过我也可以长话短说。”祁子昂在八卦这点上倒是一点没变,不仅喜欢打听八卦更是喜欢和人分享八卦,“订婚后,我们几个便领了命令驻守在这,少夫人也一并参与了行动,本来是以向导的身份参加的,但却拒绝为队长进行疏导,甚至还私自注射了哨兵素,压制自己的向导激素。”

“这……”王泽差点出声,幸好反应够快止住了,在本子上写道:“这是为什么?”

难怪他一整天没看到过白疏桐,他知道被注射那激素的感觉,昨天缓了一夜才缓过来,到现在身上都没恢复多少力气。

“因为……”祁子昂忽然玩味地笑起来,意识到什么却闭口不谈了。王泽没有催促,他从这诡异的停顿里也明白了一些。良久,祁子昂有些感慨地说道:“如果泽哥在,我们四个的关系应该不会如此‘火热’——每多说一句话都像是要打起来,平时为了减少接触都错开时间去忙,甚至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他轻抿一口茶,动作优雅又从容,低头时不经意间露出了他右耳上微微闪烁的红宝石耳坠,将他的面容映衬得更为瑰丽。

祁子昂什么时候有了戴耳坠的习惯,王泽只看见过女生戴耳坠,不知道男的戴上去也能这么好看。想着反正也是在八卦了,干脆八卦到底:“你的耳坠好漂亮,是谁送的吗?”

他想祁子昂这小子开始打扮绝对是有喜欢的人了,但他不知道他喜欢的还是白疏桐不。

“啊,这个么。”祁子昂摸了摸自己的耳坠,“这其实是我想送给一个人的,耳坠本是一对,不知道另一只什么时候能等到它的主人。”

噢果然有八卦,王泽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这一看就是要送给小白的了,小白戴上去肯定好看,但祁子昂怎么都送不出去了。哎,好兄弟,不要难过,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单恋一枝花,我陪你干一杯。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争吵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拳脚相交声,听着像是把屋子里的花瓶和摆设都碰倒了,乒乒乓乓的很是激烈。

老天爷,果然打起来了。

*

王泽想要进去看看,被祁子昂拦下了。

“指挥官,你最好还是不要参与两个哨兵以及Alpha之间的战斗,会被误伤的,还是我来吧。”

祁子昂推开门,被满屋子浓烈的Alpha信息素直直膈应到了天灵盖,差点窒息了。这两个家伙,不知道指挥官来了吗,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要是被告发出去,那他们几个都得惨。

“我早就想和你算账了,都是因为你,王泽在王家的处境才越发尴尬,你抢走了他的一切!”

宋潋光皮笑肉不笑道:“他的一切?那些本该就属于我!再让我听见这个名字,你就不只是被抓起来这么简单了。”

“喂,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

哨兵与哨兵躁动外溢的精神力相互影响,将两人的眼睛都烧得赤红,如同老虎对上了雄狮——周叙白这样也就算了,祁子昂还是第一次见宋潋光也这么不稳定。

唉唉,把几个顶级哨兵放一起就是有这样那样的麻烦,而且这几个哨兵还都长时间没接受过疏导了,怪不得塔那边一再给他们警告。

再这样下去连他都要被催动狂化了。

“子昂哥,帮我把他按住,他今天必须接受疏导。”

“滚,我不会接受的!今天你不放我出去,那就打到你死我活为止!”

突然间,一道精神力从门外铺展开来。不是试探的触碰和缓慢的渗透,像海水倒灌一样,温厚而不可抗拒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祁子昂刚来得及转过头,就被这股力量兜头罩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从后颈轻轻按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沉进一片极静极深的温水里。

水面在头顶合拢,把满屋子浓烈的Alpha信息素、哨兵躁动外溢的精神力、还有自己受到影响而飙升的肾上腺素,一并隔绝在上方很远很远的地方。

再睁开眼时,已经不在那间被两个顶级哨兵冲撞得一片狼藉的房间,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脚下的草青葱鲜绿,草尖泛着极淡的暖光,从他所站的位置一直铺展到视野尽头。天穹是柔和的金色,没有太阳,但光从每一根草叶的边缘渗出来,把整个世界都烘成恰到好处的微暖。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籽特有的清甜。

周叙白站在他左侧不远处,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但拳头悬在半空中,脸上暴怒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这片铺天盖地的草海惊成了茫然和惊讶。

宋潋光站在他右侧,背脊依旧挺直,风度依旧从容,只是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出神地望着这片天地。

……同时能把他们三个顶级Alpha拉进图景的强大精神力。

再然后周叙白意识到什么,身体放松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抵触,眼神里甚至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欣喜。就连宋潋光也觉得这股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很久之前,在那个破败的巷子里,那个人的怀抱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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