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找到一个小门,说是门,其实就是临时在墙上掏的一个圆洞,直径将将一米。

洞口旁边堆着几台巨型机器,机器一端连着三个圆筒,大小刚好能嵌进墙上的洞里。

白金探头往里瞧了瞧,圆筒深处是停摆的风扇,应该是通风设备。看那机器的摆放位置,原本是要镶嵌到墙里的,估计因为过年的缘故,工人们都上三楼欢度新春去了,这活儿就搁下了。

说起来挺悲哀的,白金竟然要庆幸这个象征着团圆的新年。要不是工人放假,她还真找不到这么个漏洞,能偷偷溜到乐园外面,让飞飞的奶奶入土为安。

白金把老太太从背上放下来,先把人从圆洞里推出去,自己再钻。

飞飞跟在后面,这孩子听话得让人心疼,不哭不闹,还伸手帮忙托着奶奶的腿,试图减轻白金的负担。

然而两人钻出乐园大楼,站在围墙内侧的空地上时,傻眼了。

目之所及,全是冰。

冻得结结实实的、坚硬如铁的冰层,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高墙根基。没有一寸土,没有一块松软的地面。

埋哪儿?怎么埋?

飞飞用小脚跺了跺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敲石头。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白金:“姐姐……挖坑你在行的,对吧?”

白金硬着头皮,挤出两个字:“……对。”

她在行个屁。

挖坑埋老师那是闹着玩,挖冰坑埋人那是另一回事。

但她不能在小孩面前露怯。

她把老太太放在一旁,从耳钉里抽出铁锹,深吸一口气,开始刨冰。

好在铁锹是特制的,挖冰不算太难,但难在氧气稀薄。

不到十分钟,白金就气喘如牛,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飞飞懂事地递过来一小瓶水,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大概是奶奶的遗物。

白金摆了摆手,继续挖。三起三落之后,她终于刨出一个勉强能容纳老人遗体的冰坑,形状歪歪扭扭,深度也不够,但已经没力气再挖了。

“剩下的交给我吧。”飞飞说。

白金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冒金星。

飞飞费力地把奶奶拖进冰坑里,然后蹲下身子,用两只小手把碎冰一块一块往回填。

他只有七八岁,动作却利落得不像个孩子。很快,冰坑上隆起一个小小的冰包,在永夜微弱的雪光下,泛着幽幽的冷白。

白金看着那个别扭的冰坟,心里五味杂陈。人们说“入土为安”,现在入了冰,能安吗?

她环顾四周,这片区域位于乐园高墙内侧的边缘,平时应该没什么人来。但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大概是工人搬运物资时留下的。

也就是说,偶尔还是有人经过。

白金不敢往下想了。

如果那些工人发现了这个冰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他们会不会把尸体挖出来,送到三楼生物质发电厂去?

她不会把这个猜测告诉飞飞。没有什么比“尸骨未寒”之后又“尸骨无存”更打击人的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鲁长城那句话——“善心之下非善举”。

这个时代,活着是唯一的目的。

其余的希望,不该有。

因为无论如何,都会破灭。

飞飞像模像样地给奶奶磕了三个头,跪在冰坟前,小声说:“奶奶,我会好好活着的。你放心。”

白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发酸。飞飞至少还给奶奶上了坟,她连奶奶的尸体都找不到。

真正可怜的人是她好吗?

但她没心情自怜,等飞飞站起来,她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飞飞摇摇头,茫然地攥着衣角。

白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太危险了,肯定不能把一个孩子带在身边。她蹲下来,和飞飞平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酷。

“乐园的规则你也知道。你已经不小了,没有人能帮你,但你自己可以帮自己。”

飞飞困惑地眨眨眼。

“既然无法打破规则,那就顺应规则。”白金一字一顿,“这里用‘价值’来决定等级。那你就变得强大起来,创造属于你的价值。”

飞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头时,眼眶红了:“姐姐,我真的可以吗?”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我四岁的时候,爸妈觉得我是个累赘,把我扔了。是奶奶把我捡回来的。我好像……只能给别人带来麻烦。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创造价值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飞飞的脑袋,“我在二层等着你。”

“姐姐,我会去的!”

白金没回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旋空梯将白金送回第三层商业区。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喧闹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花车巡游还在继续,而且规模比之前更大了,彩车从原来的七八辆增加到十几辆,上面的人穿着各色奇装异服,撒着花瓣和金粉。乐队奏着欢快的曲子,鼓点和铜管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街道两侧摆满了临时搭建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烤串、披萨、糖葫芦、棉花糖、热红酒……食物的香气混在冷空气里,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节日的味道。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长队,人们的脸上挂着笑,孩子们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气球和风车。

白金沿着主街走了一圈。这条街足有两公里长,横向还有七八条岔路,每条岔路也有几百米。商铺密密麻麻,服装店、电器行、书店、玩具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再往里走,甚至还有电影院和游戏厅。

这里不像避难所,更像一个迷你的小世界。

白金站在街角,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同样的幸存者,有人在欢度新春,有人在夹缝中求生,更有人悄然死去,他们在这个世界留不下任何痕迹,就好像从来没来过。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突然很想问问教哲学的唐老师,可惜唐老师不在幸存者之列。

白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就在这时候,她在人山人海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她第一次去铁锹部报道时,在四层走廊里拦下她、给她指路的那个安全员。此刻他换了一身便装,正站在一个烤肉摊前排队,手里还举着一把羊肉串。

白金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过年了,大多数人都会聚集在商业区。那么四层防卫区,应该没什么人了吧?

她没有犹豫,转身挤出喧闹的人群,找到角落里的旋空梯,按下四层的按钮。

第四层还是老样子。

肃杀的气氛,一眼望去,厚重的合金墙壁,头顶的监控探头无声地旋转。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守卫真的少了很多。

白金走过一整条街道,竟然一个人都没遇到,甚至连例行检查都没有。

她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来修铁锹的,结果根本没人问她。

没人理她。

白金轻车熟路地拐进那条岔路,穿过临时工棚区,来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

红色喷漆的三个大字歪歪扭扭:铁锹部。

“老板?”白金推门进去,“独眼龙?”

没人回应。

屋子里还是那副寒酸模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堆着杂物。

铁皮墙上贴着的告示还在,“物品出售,概不退换”的字迹已经干了,但油漆往下淌的痕迹还在。

白金环顾四周。上次来的时候她只顾着填表、买收纳箱、被强行打耳洞,根本没细看,这次她倒要看看,这个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

因为在极岛时,杜依伊说她并没见过收纳箱,那为什么这个独眼龙只推给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是“白昌伟的女儿”这个身份给了她特殊待遇?还是有人在用收纳箱暗示什么?

之前在冰川上遇到假白杨,结合元萧的回忆,白金基本可以肯定:白昌伟是被行星组织害死的。既然乐园里有行星组织的人,那她接触过的人里,谁最可疑?

首当其冲就是铁锹部的这个独眼龙。

这人来历不明,身份成谜,出现在乐园最神秘的防卫区,兜售军用级收纳箱,还只卖给她。更奇怪的是,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来。

他有问题,她要探他的底。

然而整个“办公室”太小了,一眼就能看穿。除了一沓铁锹队的报名表格、几把备用铁锹、货架上一些乱七八糟的商品工具,什么都没有。

但白金的疑问不但没打消,反而更深了。

因为这里太“干净”了。

正常上班的人,工位上多少都会放点私人物品,水杯、相框、零食、外套……总有点痕迹或者用品,以供不时之需。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个水杯都没有,就好像……这个工位从来没被人使用过。

白金蹲下来,开始翻角落那堆废品。

旧纸箱、破电缆、生锈的螺丝刀……她一件一件往外扒。

扒到最底层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是一道门。

一道生锈的铁门,平嵌在地面上,把手已经被磨得发亮。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地板的接缝。

白金的心跳加速了。

她抓住把手,用力一拉。

铁门“吱呀——”一声被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腥味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

她探头往下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洞很深,隐约能看到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

“刚蛋,”她在脑子里叫,“如果我在下面出事了,你能给元萧打电话求助吗?”

刚蛋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像刚睡醒:“我从你手腕里出来,然后就能打啊。你那块通讯磁石不是缝在袖口上了吗?”

白金摸了摸袖口,那颗米粒大小的磁石还在,幸好洛医生没动她的东西,将通讯磁石从旧衣服换到了新衣服上。

“行。就这么定了。”

她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个明码标价500块的手电筒,然后深吸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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