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姮和张应玄不约而同停下拉扯的动作,回头朝那扇灰扑扑的小门望去。

门后的喊声只喊了一下,随即止息,仿佛是凭空出现的错觉。

卢姮挣开张应玄的臂弯,猛拍门扉:“阿嘉,是我、我来了,阿谧还在不在?阿嘉……”

门后爆发出一阵激动的脚步声,加固了太多门闩,一时抽门闩的声音震的整扇门哐当哐当作响。

卢姮冷静下来,回头望向张应玄,对方感受到她的视线,却不看她,表情莫测难辨。

门开了。

两人前后进门,这是座黄土夯筑的院子,两间低矮的黄泥土房,屋子里没有一丝光亮,两人过的小门足足加了三道门闩,院中一男一女,男子高鼻深目,不似汉人,女子梳着妇人发髻,一身粗布,脸庞干净柔和。

妇人就是楼嘉。

楼嘉握着卢姮的手,在她胳膊上按了两下,望着她削尖的下巴,淌着眼泪一脸沉痛哭道:“天呐……”

卢姮拼命摇头,说不出话,两人抱头痛哭了一会儿。

“四娘一路风尘仆仆来,肯定辛苦了,还不快去烧热水!”阿嘉边抹眼泪边吩咐丈夫,她的丈夫唯唯应下,楼嘉想了想又激动道:“是不是饿了?等着……奴去灶上蒸一笼豆饭来……不对,先吃根胡瓜垫一垫,奴去洗胡瓜……”

卢姮拉住她:“别忙了,阿嘉。”

楼嘉苦笑着摇头,突然想起什么,惊呼道:“对了,小女郎正在屋里熟睡,她今日睡得早,奴去叫醒她。”

“别,让她睡吧。”卢姮说:“她还好吗?有没有吵闹?”

“好,不曾吵闹过,比送来时还长高了一些,认识许多字呢!四娘你把她教的真好。”

卢姮咽下满口苦涩,连连点头,回身望向张应玄。

他从进门直到现在只是环顾院子,一言不发,楼嘉起先将人认成了寻常护卫,此时才注意到院子里的人是他。

她眼神在卢姮与张应玄之间转了转,屈膝行了一礼:“见过张使君。”

张应玄还算客气,微微颔首,侧让了半步,并未受全她的礼数,这让楼嘉心中更加古怪。

这二人之间隐隐剑拔弩张,她不敢贸然开口,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一片沉水般的寂静。

半晌后,楼嘉讪讪笑道:“二位不如进屋吧,外面风霜重。”

她挽住卢姮的胳膊,卢姮却一脸凛然之色,纹丝不动,楼嘉吃了一惊:“四娘,你这是……?”

张应玄一眼看穿,退到墙根下抱臂而立,漫不经心开口:“她不进屋,是不想让我跟着进屋,所以你拉她没用的。”

说完,转向卢姮继续道:“怎么?对我不肯说实话,对你信任的旧仆也不曾说实话?可见,这旧仆也没信任到哪去啊。”

他出言挑衅,两人似乎突然就变成了仇人一般。

卢姮瞪他一眼,急切地看着楼嘉:“阿嘉,你别听他离间,我不信任你还能信谁?”

楼嘉不明所以:“奴永远都是您的侍婢,自然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您怎么了?”

她殷切地搂住卢姮的身体,轻轻拍打安抚,卢姮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浑身发抖,心中焦急又惶恐,更是茫然无措,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怎么了?”

“你们主仆多年,猜不中她心里在想什么吗?”张应玄靠在土墙上,身躯被黑暗笼罩,语气冰冷森严:“我告诉你,她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才能把我赶走?这会没准已经准备好一肚子的话,预备气死我了,哼。”

“有什么高招就尽管使出来吧。”他两手一摊,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你能不能管管你那张破嘴!”

卢姮吼完,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闷声道:“阿嘉,你看他……有病一样,非要把阿谧从我身边带走。”

张应玄立刻道:“我没这么做。”

卢姮毫不示弱:“你就是这么想的!”

张应玄:“我从没这么想过!”

卢姮:“……那你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移开了,不再说话。

两人说的咬牙切齿,楼嘉有些明白过来,随即一脸凝重地看着他们:“四娘,你们该把话说清楚的。”

卢姮深感无力,她难道不想说清楚,好好商量,好聚好散吗?

“我想说清楚,是他不愿意坐下协商,就像现在这样。”

她指了指抱臂靠在墙上,一身阴沉防备的男人,除却沉默还是沉默。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隐去,不远的灶上火光涌动,是阿嘉的丈夫在烧热水,时不时伸头看看院中的三人,气氛凝重地能拧出水来。

卢姮深吸一口气,走到张应玄面前:“你有什么打算就说罢,我会好好听。”

她鼓足了勇气,张应玄只是淡淡扫她一眼:“你先说。”

“好,我说就我说,”卢姮坦然道:“我三哥卢宁你认识他,他心思恪纯、为人仁善,我带着女儿去投奔他,他不会拒绝的,何况他至今未婚娶,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我亲族皆亡和他住在一处,也不会有旁人说闲话……你可以放心。”

张应玄声音平静:“还有呢?”

“还有?”卢姮想了一会,“还有我会照料好阿谧,我倾其所有,但凡我会的,我都教给她,我的产业如果能拿回来,我都给她,我可以照顾好她。”

“还有?”

“还有……”卢姮搜肠刮肚地想,急急说道:“还有我不会再有别的孩子,我终身不再嫁,我决不允许任何人苛待阿谧,你可以放心了吧。”

“没了?”

他一直追问,问的卢姮心头一片茫然,小心翼翼问:“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墙根下,张应玄连连冷笑,笑声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听得卢姮心头发麻。

“卢姮,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毫不意外,我都说了,你早就是这世上最铁石心肠的妇人了。”

他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话萦绕在她脑海,她是个铁石心肠的妇人吗……卢姮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钝痛,一下一下的,连绵不绝的痛。

她募地冲到他面前,揪着他的毡袍衣襟:“我没有铁石心肠,我想和阿谧一起生活有什么不对?她是我生的,早产、生了很久很久……我不能离开她。”

“为什么早产?”他突然这么问。

卢姮愣了一下,回避了他,低低道:“不关你事。”

谈话突然被中断,相对无言片刻,她擦了擦眼角,继续一字一句抽泣着道:“你就把她留给我又能怎么样?你父母高堂尚在,上头还有兄长庇护,你又功成名就,你什么都有……”

“够了!卢姮,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让你们母女分离,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知道,你可以不用看见我,荆州九郡,你带着女儿住在哪里都行,你听明白了吗?我说清楚了吗?”

卢姮亲眼看到他的眼睛一圈圈红了起来,任由自己揪着他的衣襟,仰头望向黑漆漆的天际。

阿嘉在不远处呆愣住了,喃喃了声天呐。

一片沉默中,卢姮哽咽道:“不行。我怎么去……你以为我活下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吗……这世上,除了我三哥,没有人能和我感同身受,你不能理解的,我要和他住在一起,我要、和我的亲人,住在一起……我想要我的亲人,一个姓卢的人。”

兜兜转转,又走进了死路。

他仰头长叹一声后注视着卢姮,她神思恍惚,看见他的眼底一片幽深,毫无玩笑之色,对视了片刻。

张应玄神情一片落寞,问:“我问你,你、你到底……”

他望着她,她的眼尾有泪痕,但漆黑的眸光一派清明,至少,比他清明的多。

忽然他心梗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窒息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没有话要问了。

昏黄的火光里,他笑了一下,转身的瞬间,他脸上一道亮痕倏地一闪,被黑暗吞没,他背身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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