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她脱掉大衣,扔在玄关的椅子上,高跟鞋用脚踢掉,一只飞到了沙发底下,另一只歪倒在走廊中间。

她没捡。她连刷牙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洗了把脸,换了件旧T恤,一头栽进枕头里。

床单是凉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窗外芝加哥的风像一头被关在城市外面的野兽,拿这座楼没办法,就只能扯着嗓子叫。

林晚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放电影。

沈若棠的眼泪。陈屿洲的名片。何知薇说的“下注你们什么时候撕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那些画面像碎纸机里的纸条,转啊转啊,转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散开了。

她睡着了。

没有梦。

即使梦了什么,但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不记得。

这大概是林晚对自己最满意的地方——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么,她都能睡着。

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技能,是她在哥大图书馆地下室里练出来的。

那时候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困到极致的时候,趴在桌上就能睡,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像某种催眠曲。

后来她把这技能带到了期货市场。不管今天亏了多少钱,躺下就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到她感觉自己像是从悬崖上掉下去,一直往下坠,坠了很久,还没到底。

然后手机响了。

震动加铃声,在床头柜上嗡嗡地转圈,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

林晚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把手机捞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八点零三分。

周六。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芝加哥的号码,她不认识。

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林晚?是我,陈屿洲。”

林晚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点,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她把手机贴回耳朵,没说话。

不是故意不说话的。是她的大脑还没启动。

八点零三分,周六早上,一个十年没联系的人打电话来——她的处理器还在加载。

“林晚?”陈屿洲又叫了一声。

“嗯。”她说,“听到了。”

“你还在睡?”陈屿洲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林晚没回答这个问题。

“什么事?”她问。

陈屿洲顿了一下。

“你今天休息吧?”他说,“有空出来坐坐吗?我们聊聊昨天说的那个合作的事。”

林晚闭着眼睛,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开了免提。

陈屿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起来没有那么低沉了,反而有一点紧,像一根绷着的弦。

“我今天没什么安排,”他说,“你住哪?我过去接你。”

“不用。”林晚说。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乳白色的灯罩,她搬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这盏灯不好看,但一直没换。

她不想见陈屿洲。

这不是一个情绪化的决定。这是一个理性的判断。

见陈屿洲没有任何好处。他不是来道歉的,不是来叙旧的,他是来“聊合作”的——换句话说,他是来从她身上拿东西的。

她不想给他。

但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

不是没有理由。理由太多了。但每一个说出来,都会显得她还在意过去。

“我不去,因为我不想见你。”——这句话太像“我还记着十年前那巴掌”。

“我不去,因为周六是我自己的时间。”——这句话太像借口。

“我不去,因为我跟你不熟。”——这句话是真的,但在社交礼仪上,拒绝一个“聊合作”的邀约,需要比“不熟”更体面的理由。

林晚盯着那盏灯看了三秒钟。

“行。”她说,“中午十二点,中国城,新荣记。我正好要去那边买菜。”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她可以再睡一会儿,但她睡不着了。

八点十三分,周六早上,她躺在床上,盯着被子上的花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要说行?

***

林晚到中国城的时候,差十分十二点。

没有刻意早到,也没有刻意迟到。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脸上什么也没搽,连润唇膏都没涂。

站在新荣记门口,看了一眼橱窗里挂着的烧鸭,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陈屿洲还没到。

她没等他,直接推门进去了。

新荣记是一家老式的粤式茶楼,红椅子、圆桌子、推车仔。服务员穿着粉红色的制服,推着不锈钢的小车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车上堆着一笼一笼的点心,冒着热气。

林晚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林晚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问她喝什么茶。

“普洱。”她说。

林晚把菜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

她来过这条街很多次。

毕业刚回芝加哥的时候,她没有再跟爸妈住一起,而是住在中国城附近的一间分租房里,房间小到只能放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候她每周来这条街上的华人超市买菜,买最便宜的青菜和冻鸡腿,回去用电饭锅煮面吃。

后来她搬走了。搬到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里,但她还是每周来中国城买菜。

不是因为便宜——虽然确实比Whole Foods便宜很多——是因为习惯。在这里买东西的时候,收银员跟她说中文,叫她“妹妹”,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晚”。

这些小事不会让你觉得温暖,但会让你觉得,你还在这个世界上。

林晚的普洱还没上来,陈屿洲就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确实显眼,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表。

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找到林晚之后,陈屿洲脸上出现了一丝松弛。

陈屿洲走过来,在林晚对面坐下。

“你来这么早?”

“我坐地铁。”林晚说,“地铁不等人。”

陈屿洲看了看她没化妆的脸。

“你没睡好?”陈屿洲问。

“本来睡得挺好。”林晚说,“八点被你吵醒的。”

林晚把菜单推过去,陈屿洲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了。

“我请你。”他说,“想吃什么就点。”

林晚看了他一眼。

“不用请。”她说,“各付各的。”

“别客气了,”陈屿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牙齿很白,“昨天同学聚会没怎么聊,今天补上。”

林晚没接话,拿起菜单,随便点了几样: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陈屿洲又加了一份干炒牛河和一壶铁观音。

点心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笼屉的盖子一掀开,白雾涌出来,裹着虾和肉的香气。

陈屿洲用公筷夹了一个虾饺放到林晚的碟子里。

林晚看着那个虾饺。

透明的皮,粉色的馅,折成漂亮的褶子,像一个精致的小钱包。

她没有吃。

“陈屿洲,你想跟我聊什么合作?”

陈屿洲正在倒茶,茶壶倾斜的角度停住了,茶水差点溢出来。

他把茶壶放下。

“你一直都这么直接吗?”他问。

“不。”林晚说,“我只在不想浪费时间的时候直接。”

“好吧。”陈屿洲说,“龙腾集团在做一个新的物流项目,需要期货对冲。CME是你每天打交道的地方,如果你愿意,可以以顾问的身份加入。”

“顾问费多少?”

陈屿洲报了一个数字。

林晚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个数字不算小,但对龙腾的体量来说,也不算大。

“这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龙腾的意思?”林晚问。

“我的意思。”陈屿洲说。

林晚点了点头。

她夹起面前的虾饺,咬了一口。

虾肉很新鲜,弹牙,带着淡淡的笋香。

“陈屿洲,你是不是在龙商会呆不下去了?”

陈屿洲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什么意思?”陈屿洲问。

林晚又夹了一个烧卖。

“龙商会的老大姓陈,”林晚说,“你是他的养子。龙腾集团表面上是你爸的,但实际上,这几年你爸把越来越多的生意交给了自己的亲儿子——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陈屿洲没有说话。

林晚继续说:“你被边缘化了。物流项目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做不成,你在龙腾的位置就真的变成一个虚职了。”

陈屿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抵着桌面,像在用力按住什么东西。

茶楼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隔壁桌有人在讲电话,声音很大。

推车仔的服务员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的?”陈屿洲问。

“芝加哥不大。”林晚说,“做期货的人,消息比做地产的人灵通。”

这是真话,她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在CME的某个交易员聚会上,听到有人提起“龙腾那个养子”,她多听了几句。

陈屿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说得对。我被边缘化了。”

“我爸三年前把龙腾的大部分生意交给了他亲儿子陈屿安。我名义上还是龙腾的副总裁,但实际上手里没什么实权。物流项目是我争取来的,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

“我需要一个懂期货的人帮我。不是因为期货有多复杂——我可以请任何一家投行来做。但那些投行的人,他们不姓陈。他们拿了钱就走,不会真的站在我这边。”

陈屿洲看着林晚。

“林晚,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跟我,都是靠自己杀出来的。”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屿洲。

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陈屿洲,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靠的是你爸的姓。哪怕是个养子,你也姓陈。你开的车、住的豪宅、在芝加哥华人圈子里所有的资源,都是因为你姓陈。”

“我不姓任何人的姓。我爸妈在华人工厂里缝了二十年衣服。我靠的是我自己。”

陈屿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说的那个项目,”林晚说,“我不感兴趣。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工作上的关系。”

“为什么?”

林晚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真的不知道?”她问。

陈屿洲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知道,但他永远不会说。

因为他一旦说出来,他就必须面对那个事实——十年前,他打了一个女孩,不是因为那个女孩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需要讨好另一个女孩。

林晚不想帮他消化这个事实。

“我吃饱了。”林晚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刀的纸币放在桌上,“这是我这部分的钱。你数一下,应该够了。”

她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

“林晚。”陈屿洲叫住她,“你就不能——给个机会?”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机会?”

“我想道歉——”

“你不用道歉。我已经不怪你了。但那不代表我想跟你做朋友,或者做同事。”

陈屿洲的表情变得尴尬且不甘。

“你就这么恨我?”他问。

“我不恨你。但不代表我必须喜欢你。”

林晚转身走了。

***

林晚出了茶楼的门,往左拐,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那家她常去的华人超市。

超市的名字叫“大华”,但招牌上的“华”字的偏旁掉了,变成了“大化”。老板一直没修。

超市里面灯光昏暗,货架上堆着各种从中国运过来的东西:老干妈、王致和、康师傅、洽洽瓜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酱油、鱼露、榴莲、还有冷冻柜里散出来的冷气。

林晚拿了一个购物篮,开始逛。

她逛超市的习惯是固定的:先走一圈,看看有什么新东西,然后再回去拿需要的东西。这不是效率最高的方式,但她喜欢这样。喜欢那种在货架之间慢慢走、东看看西看看的感觉。

她拿了一袋大米、一桶油、两包挂面、一瓶酱油、一瓶醋、一包花椒、一袋红枣、一盒豆腐、一把青菜、一盒鸡翅、一包速冻水饺。

购物篮越来越沉,她的手臂开始发酸。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甩了甩手。

然后她看见陈屿洲了。

他站在冷冻柜前面,手里什么都没拿,正朝她这个方向看。

林晚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

她没停。

“林晚,你等一下。”

她停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晚问。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也不知道。”陈屿洲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我就是不想让你就这么走了。”

“你是没事干吗?”林晚问,“周六,你不用去公司?不用去应酬?不用去——”

“不用。我没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

林晚愣了一下。

陈屿洲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是那种“每天在做一件可有可无的事”的累。

“你跟着我没用。”林晚说,“我不会帮你做那个项目。”

她任由陈屿洲在后面跟着。

不远不近,大概四五步的距离。不说话。不帮忙。就跟着。

像一个迷路的人,找不到别的路,就只能跟着前面的人走。

林晚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他站在她后面。她付钱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递过去。

“一起的。”他说。

收银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晚。

“不用。”林晚说,把信用卡推回去,“各付各的。”

她把现金递给收银员,找了零,塞进口袋。然后拎起那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

陈屿洲跟了出来。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坐地铁。”

“东西太重了。我开车送你。”

“我说了不用。”

“林晚——”

“陈、屿、洲。”林晚停下来,转过身,“你送我到家门口,我说谢谢,再见。然后呢?你明天再打电话?你再约我出来?你再跟着我逛超市?”

陈屿洲没说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林晚问,“你想让我原谅你?我已经原谅你了。你想让我帮你做项目?我不会帮你。你想让我跟你做朋友?我们不是朋友。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陈屿洲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信用卡,像一个被审问的人,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答案。

“别再跟着我,我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她转身走了大概十步,听见陈屿洲在身后说:

“如果我当时没有打你呢?”

林晚没有回头。

***

林晚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发现陈屿洲没有跟上来。

她下了楼梯,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地铁站里有一股尿骚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See Something, Say Something”,一个戴着头巾的女人对着镜头微笑。

林晚看着那张海报,忽然觉得很好笑。

See Something, Say Something。

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她今天说得够多了。

如果陈屿洲没有打她,她现在可能不会坐在CME的办公室里做期货经理。她可能会去一个普通大学,找一个普通工作,嫁给一个普通人。

也可能会更好。也可能会更差。

“如果”是一个没有底的黑洞。你盯着它看,它就把你吸进去。

地铁来了。她拎着两大袋东西上了车,找了个座位坐下,把袋子放在脚边。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黑人老头,戴着耳机,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旁边坐着一个亚裔女孩,穿着校服,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

林晚看着那个女孩,她的帆布鞋是旧的,鞋带也打了一个结。

她闭上眼睛,地铁晃了一下,启动了。

窗外的隧道墙壁上闪过一串涂鸦,红的、蓝的、绿的,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写字。

***

林晚住的地方叫The Reed,一栋位于芝加哥Loop区的公寓楼,离CME的办公楼只有六个街区。

这栋楼的大堂很高,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串倒挂的冰柱。

前台永远坐着一个人,穿黑色西装,戴耳麦,看起来不像门卫,倒像酒店大堂经理。

林晚拎着两大袋东西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那个叫Marcus的黑人小哥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女士,需要帮忙吗?”Marcus问。

“不用,谢谢。”林晚说。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二十二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陈屿洲站在大堂门口。

他透过玻璃门看着她。

Marcus站起来,走到门口,跟他说了什么。陈屿洲指了指电梯的方向,Marcus摇了摇头,做了一个“请回”的手势。

电梯门关上了。

林晚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拎着那两个沉重的塑料袋,手指被勒出了两道红印。

她忽然理解了陈屿洲的疲惫。

一个人在家族企业里被边缘化,没有实权,没有方向,每天醒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起床。

十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陈屿洲,现在疲惫得没有明天。

***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

林晚走到2208号,掏出钥匙,开了门。

公寓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客厅的光线很暗。

林晚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一边收拾一边想,等会儿煮什么吃。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只烤鸡,可以撕了拌面。或者煮一锅粥,配咸鸭蛋。或者——

“你回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把很久没用的大提琴,弦还松着。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

“买了菜。你想吃什么?”

“你买了什么?”

“青菜,豆腐,鸡翅,挂面。”

“鸡翅吧。可乐鸡翅。”

“没有可乐。你喝完了没买。”

“那红烧的也行。”

身后传来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一个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扎得她脖子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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