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三月十一号,上海。
青旅六人间,上铺。昨晚的特价机票,红眼,凌晨一点落地。
闹钟十点,起来洗脸,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六块。
记账:饭团6。上海的东西比广州贵一点,比首尔便宜。
中午去外滩走了走,没花钱,就是看看对岸的楼。江风很大,吹得人清醒。有个游客请她帮忙拍合影,她拍了三张,张张清楚,对方连声道谢。
她摆摆手走了,心里想的是:这要收钱的话,一张五块。
外滩人多,她举着手机拍了两张江景,拍完自己看了看,删了一张,水平线是歪的,职业病。
下午回青旅取了行李寄存,退了房。老板娘问她玩得怎么样,她说看演出,老板娘说现在的年轻人真舍得,门票钱都够住半个月了。
她笑笑,没接话。
心里默默算了算:门票0,机票800。还行,比住半个月便宜。
三点,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
地铁坐到中华艺术宫,跟着人流走。人流里全是同款:双肩包,手幅,皇冠灯,包上别着的小卡。
正门排着队,队绕了半个广场。去年广州首站她也排过这种队,三个小时,晒脱一层皮。
队里有个小姑娘举着牌子,写着"求一张,学生党,原价"。旁边守着个黄牛,来回踱步,嘴里念叨"要票吗,要票吗"。
小姑娘不理他,黄牛念了三遍,也没趣地走开了。
今年,她走另一边。
媒体报到口,一张折叠桌,两个工作人员。
"姓名。"
"江梨初。"
对方在名单上划了一下,抬头:"合作媒体?"
"嗯。"
工牌挂上,手腕上贴了纸环,全程四十秒。
她差点把那张白卡递出去,手都伸进包里了,摸到记账本才想起来——人家要的通行证在另一个口袋。
白卡留着,递出去,也没人认识。
媒体区在内场侧面,一排折椅。来的人脖子上都挂着牌,长枪短炮架在腿上。
"哟。"
有人拍她肩膀,周睿,XX网的工牌在胸前晃着,嘴里嚼口香糖。
"周老师。"
"叫哥。"他把口香糖吐进纸巾,"规矩知道吗?"
"不知道。"
"媒体席,不能站,不能喊,不能举应援。"他掰指头,"最要紧的一条——别当墙头。"
"什么是墙头?"
"两边素材都发,官方也发,站子也发,吃相难看。"他看她一眼,"你不当墙头,你就是个……"
他想了半天。
"你就是个来干活的。"
"我本来就是来干活的。"
"那你比他们都强。"周睿指了一圈,"这帮人,一半来追星,一半来交差。来干活的,没几个。"
四点半,金陵旧梦的微信进来。
"我进门了!!!"
"我在里面。"
"我在哪坐啊,我居然是坐的?!"
后面跟着九个感叹号。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把相机留家里了。"
"????"
"没卖,留家里了,今天没带。"她说。
"你一个站姐,看演出不带相机?"
金陵旧梦回,"我要是带了相机,跟上班有什么区别。"
江梨初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五点五十,她在折椅上签到。
【第266天。签到成功。】
【检测到特殊地点: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奖励×2:签到金+600。】
账本翻到新一页:5,802。
七点半,灯灭了。
尖叫掀了顶。
她手抖,真抖。去年广州首站也是这么抖的,那时候手里是手机,糊了一整晚。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手不抖了。
不是她按的,或者说,是她按的——手腕、手肘、呼吸,全套动作自己流出去的。取景框里那个人跳起来的时候,她的镜头已经在他落地的位置等着了。
她说不清这是系统的手,还是这一年七座城练出来的手。
不敢细想,细想就没法干活了。
旁边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扭头看她:"第一次来媒体区?"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他说,"老鸟开机之前先看逃生通道在哪,你刚才进来先找的电源插座。"
她愣了一下,还真是。
前半场是迷你演唱会,歌单不新,都是MADE里熟的。可媒体区近,近到70-200拉不到底,画面满得装不下。
去年七站,她隔着他五十米、八十米,今天二十米。
第一首是快歌,她连拍了四十多张,第二首换了存储卡,手稳得不像自己的。去年这个时候,她一晚上的出片率不到三成,今天回看屏幕,张张能用的感觉——不对,也有废的,但废的都是她贪多。
贪多,这个词是王叔说的。他说拍现场的都贪多,看见什么想要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拍到,要舍得。
今天她开始有点舍得了。
唱到第四首,看台的皇冠灯全亮了。她从取景器里抬了一下头,整个内场一片星海。金陵旧梦的荧光棒在哪个位置,她找不到,但她知道在。
唱完六首,舞台降下去。再升上来,换了布景。
游戏环节。
五个人分两队,输的接受惩罚,惩罚是学中文。其实赢的那队也学了——他是主动举手的。
工作人员教他一句上海话。他练了三遍,拿着话筒,一字一顿:
"侬——好。"
全场炸了。
他好像对自己的发音很满意,扭头跟队友显摆,队友给了他一个白眼。
胜利在旁边笑,用中文说"我说得比他好",字正腔圆。他不服,抢过话筒又来了一遍,这次快了点:
"侬好侬好。"
她举着相机笑,取景框里,他也在笑。
两只手都举着相机,这个位置,是去年长沙场那个她不敢想的。
换装环节,五个人换了行头出场,谁最浮夸观众喊谁。T.O.P一出来,全场喊声最大,他自己绷不住,先笑了。
游戏还有一局你画我猜,他画的东西全场没一个猜得中,最后他急了,指着画布喊了一句韩语,翻译在旁边憋笑憋得话筒都在抖。答案揭晓,是个卷心菜。
她拍下了那块画布,构图一般,但留着。
后半场抽粉丝愿望,第一个愿望是让五个人一起比心。第二个愿望是个女孩,说今天生日,想听一句中文的生日快乐。
他说了,字正腔圆,听得出来练过。重庆那场她说过的"练了两天"——看来不是那两天,是每到一城都提前学两句。
第三个愿望,是个坐在中排的女孩。抽到话筒,声音抖得不成句,翻了半天手机才说完整:想听欧巴说一句土味情话,什么都行。
翻译把话翻过去,卡了壳。这句不好翻,翻译斟酌了三秒,凑近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听完,歪了下头。想了想,又想了想。
台下的心跟着悬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用的是中文:
"如果要分手——"
全场安静了半秒,没人知道下半句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请和我交往吧。"
炸了。
真炸了,前排一片尖叫,有个女孩直接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被旁边俩人一人一边架住胳膊才没坐地上。声浪一层一层往台上拍,连摄像记者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卧——",挤到一半想起规矩,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声咳嗽。
她按的不是那句话。
是那半秒安静——话筒刚举到唇边,没开口,坏笑起了个头还没成形,追光在他眼底切出两个亮点,半张脸是暗的,半张脸是亮的。
快门响了。
后半句出来的时候她也在拍。回头看:前一张好,后一张废——不是糊,是他自己笑场了,整张脸都是晃的。
说完那句他还不过瘾,冲台下挑了下眉,翻译在旁边捂着话筒笑得直不起腰。
第四个愿望没抽到她。
她也没许。
倒数第二首歌。
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他站在光里,不唱,往台下看。
粉丝区一层一层地起浪,媒体区这边没声音——规矩。
他望向观众席。
她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找,就是随便看看。
镜头跟着他,他不动的这几秒,构图是死的,她把焦点从他肩上收到眼睛上。
收焦那一下,他转过来了。
不是转向这边。
是转向她。
隔着二十米、一支70-200、一块取景器——他看着镜头,或者镜头后面。
快门响了,手指比脑子快。那个叫"决定性瞬间感知"的被动技能,说明书她从来没读完过。
半秒,也许不到,他转回去了,追光灭了,前奏起来,全场又炸。
她保持按快门的姿势,僵了三秒。
回放。
那张照片清楚得吓人,眼睛,睫毛,追光切出来的半张脸。还有视线,视线是直的,从照片里出来,落在看照片的人身上。
拍了七座城,从来没有一张这么近,这么直。
这张不能发。
她很确定,比前六次都确定。
散场,灯亮,媒体区按规矩先撤,她的手机在响,金陵旧梦。
接起来,那边先说话。声音是哑的。
"梨花儿。"
"嗯。"
"我全程坐着的,从第一首歌到最后一首,没举相机,举的荧光棒。"
"嗯。"
"妆都哭花了,六十八的荧光棒差点捏断。"
"……值吗?"
"多大事。"金陵旧梦说。声音还是哑的。"就是……"
她停了很久。
"就是原来坐在这儿看,是这种感觉啊。"
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那句!那句你听到了吧?!'如果要分手请和我交往吧'!我旁边一个妹子当场哭了,哭得我以为她真分手了!"
"听到了。"
"你倒是很冷静啊?"
"我在干活。"
挂了电话她才承认:不冷静。那句出来的半秒里,她的呼吸停了,只是快门没停。
江梨初站在媒体通道口,散场的人流从身边涌过去,她没动。
"下一站南京。"金陵旧梦说,"我家门口,我自己抢票。抢不到,我认。"
"好。"
周睿在出口等她,嚼着新的口香糖。
"图今晚给我。"
"嗯。"
"按老规矩,四百,月底。"
"周老师。"
"叫哥。"
夜里十一点,青旅。她盘腿坐在上铺修图,帘子拉了半边。
楼下的公共区还有人在聊天,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一阵一阵的。有人在喊"他刚才看我们这边了",另一个说"他看我这边",吵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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