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街市会立起来的第三日,京兆府来人了。
那日天色阴着,云层压得十分低,风里裹着股湿冷的土腥气。
师莺莺正在后厨准备午市的食材,翠儿从前面小跑进来,说外头来了官差。
师莺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定了定神,才撩帘出去。
来的是个姓韩的推官,四十来岁,清瘦面皮,眉宇间透着股不冷不热的官气。
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差役,两个站在门口,两个随他进了铺子。这阵势一摆开,正在铺子里喝汤的几个举子都放了碗,有些无措地站起来。
师莺莺扫了一眼,朝客人们福了福身,又让翠儿给几位差爷倒茶。
韩推官摆摆手,说:“茶就不必了,本官奉命来看看你们这街市会,谁是主事人?”
师莺莺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道:“回大人,民女师莺莺。贡院东街的商户们自发立了个小会,不为别的,只为雇两个巡夜的,让街面上安生些。所有条陈都在门口贴着,大人可查验。”
韩推官背着手,走到门口,把那张贴在外墙上的会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会规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端方遒劲,一看便知是读书人的手笔。
韩推官看得很慢,逐条逐句,像要从里头找出什么毛病来。
街上那些小贩们远远地站着,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沈老伯的馄饨摊就支在斜对过,他手里还攥着竹笊篱。
“这会是好事。”韩推官终于开了口,“只是京城不比别处,百姓聚众议事,总得有个章程。本官今日来,是奉府尹大人之命,看看你们这街市会到底是怎么个议法。若真如你所说,只为安街便民,府衙便不干预。可若有人借聚众之名,行不法之事,府衙也绝不会姑息。”
师莺莺心里明镜似的。
府尹这是既不想得罪人,又不想让事态失控。派个推官来,表面是查问,实则是观望。
若她们这街市会能站得住,府衙便默许;若站不住,府衙也不会伸手。
这官场上的太极,她一个做生意的,看得比谁都清。
“大人放心。”师莺莺道,“我们这街市会,一不为敛财,二不为斗狠。每月每户五文钱,账目张榜。大人若得空,随时可来翻看。”
韩推官又扫了一眼门口的小贩们。
那些人个个屏气凝息,像等着被发落的犯人。
韩推官见他们这般模样,倒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你们不必怕,府衙不是来砸摊的。本官只问一句,这街市会,你们可是自愿加入的?”
小贩们互相看了看。
沈老伯第一个开口:“回大人,是自愿的。”
接着是胡二嫂,再后来,声音便多了起来。
“大人,我们都是本分人。从前交那些黑钱,交得心都寒了。如今五文钱,能买个安生,我们愿意。”
韩推官听完,也不细究,只点了点头,便带着差役走了。
钱老差跟在后头,一直送到街口。回来时,他朝师莺莺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师莺莺这才松了一口气,府衙这关,算是过了明路。方德贵若再想借着地头势力来收钱,便先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住这几十户人的联名状子。
果然,又过了两日,方德贵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沈老伯照旧每日去方德贵的小茶庄点个卯。他说,方德贵这几日脾气极差,茶碗都摔了几个。
有回还当着沈老伯的面骂了一句:“一帮泥腿子,也敢结会,这是要翻天!”
可骂归骂,到底没再让人上街。
街市会的事,很快传开了。
这京城里,做小本营生的,哪个没受过地痞的气?
听说贡院东街的商贩们居然自己结了个会,还立了规矩,不少别处的摊贩都跑来打听。
师莺莺也不藏私,谁来都请进铺子喝碗热汤,把会规怎么立、账怎么管、巡夜怎么雇,仔仔细细地说一遍。
不出半月,京城东西南北几条热闹街市上,竟都有人学着贡院东街的样子,立起了各自的街市会。
有的叫“安街会”,有的叫“保巷会”,名目不一,可骨子里都一个意思:这街上的事,不能再由地痞说了算。
***
这日,顾清章急急地跑来找赵砚初。
他进门时,赵砚初正在书铺那边替一个外地举子批改时文。
顾清章也不避讳,直接把他拉到后头,又把门掩了,压低声音道:“赵兄,你们这街市会可闹大了。今日早朝,有御史递了折子,说京城街巷聚众结社,恐有乱党之嫌。这折子虽没指名道姓,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冲着贡院东街去的。”
赵砚初神色微变:“御史?是谁的人?”
“还能是谁的人?”顾清章冷笑,“赵国公府在朝里养了那么多言官,随便挑一个出来递折子,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他们这是要先把水搅浑。只要‘结社’这顶帽子扣下来,你们这街市会做得再好,也得摘了。”
赵砚初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贡院东街上依然热闹。小贩们的吆喝声、举子们的说笑声、还有远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混成一片。
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人间。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偏要往这热闹里泼脏水。
“裴先生知道了吗?”赵砚初问道。
“知道了。”顾清章道,“我正是从他那儿来的。裴先生让我告诉你,先别慌。这折子只是风,他自会找人在朝上驳。可你们自己也得小心。这几日,多留神街面上的事,别让人抓了把柄。”
赵砚初点头,他谢过顾清章,等把人送走,才在堂屋里坐下。
师莺莺从后厨探出头来,她显然听见了。她解下围裙,走到赵砚初身边坐下。
“赵砚初。”师莺莺先开了口,“是不是我们做得太大了?”
“不是。”赵砚初道,“他们越怕,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可‘结社’这顶帽子,不是开玩笑的。”师莺莺道,“京城的官府,最忌的就是百姓聚众。我们虽本意是好的,可落到有心人嘴里,就全变了样。”
“所以,得让这街市会,换个由头。”赵砚初道。
师莺莺不解:“换个由头?”
“若这街市会不只是商贩的事,而成了考生的事,他们便再扣不了‘乱党’的帽子。”赵砚初道,“会试在即,贡院外头的治安,本就是朝廷最关心的事。我们可以写一份安街便民书,把街市会的初衷,说成是为会试清道。再请裴先生以国子监的名义,把这份书呈上去。到了朝上,便不是聚众结社,而是士民同心,为朝廷分忧。”
师莺莺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她拍了下手:“这个好!赵砚初,你这脑子,不去做官真是可惜了。”
赵砚初苦笑着摇头:“官场上的事,我哪懂,这些都是裴先生提点的。明日我去国子监,再向他当面请教。若裴先生肯署名,这街市会便算真正立住了。”
师莺莺点头,她忽然凑近了些,认真地看着赵砚初:“赵砚初,你发现没有?我们这条街上的小贩,有卖馄饨的,有卖炊饼的,也有像你这样读书的。可说到底,都是在这世道里讨生活的人。那些世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