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剑尘伸手，一把将人从书架下拽了出来。
宋朗月身上本就有伤，这一拉扯，伤口登时崩裂，外衫上慢慢洇开一片暗红。
“多谢何大人。”宋朗月似乎感觉五脏六腑都碎裂了，喘着一口气，目光越过秦襄，落在她身前的梁序白身上，抢步上前，屈膝跪倒。
秦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娇柔婉转，唤道：“哥哥……”
宋朗月伏在地上，说道：“殿下，舍妹无知，行事鲁莽，方才惊扰殿下，一切过错都在臣。臣替她向殿下请罪，还望殿下宽宥。”
秦襄不知怎么，心下一阵难过，方才还瘫坐地上的身子一挪，老老实实跪拜下去，额头贴着青砖，不敢抬头。
往事怎么总在重演呢，上辈子，她摔了太子御赐的茶盏，紫苏也是这般跪在地上为她求情。
半晌，梁序白说：“起来。”
宋朗月浑身冷汗涔涔，应声起身。
秦襄也跟着爬起来，垂着脑袋站在宋朗月身后。
宋朗月继续说道：“臣此番潜入赵云起的私库，是为了追查蓝药台案，臣疑心赵云起私藏卷宗证据，故而冒险前来搜寻。”
梁序白眉目低垂，那双漆黑的双眸如见不到底的深渊，落在了那颗缩起来的脑袋上：“孤看了密信。”
宋朗月低着头：“臣怀疑梧州知府赵景捏报灾情、以工代赈里吃回扣。”
梁序白：“孤要证据。”
宋朗月努力稳下心绪，“恳请殿下再多给臣一些时日。”
梁序白：“三日。”
宋朗月脖颈滑下一滴汗，神情略显迟疑：“这……”
梁序白：“不然就提头来见。”
这个时候，秦襄抬起头，疑似不满。
梁序白的目光凝在她面上，“郑凌。”
秦襄紧张地攥紧了手心，“是。”
梁序白：“你和他什么关系？”
秦襄飞快瞥了宋朗月一眼，柔声道：“他是我的哥哥。”
宋朗月心怦怦地跳，连忙补了一句：“回殿下，是远方表兄。”
现在可不是和她撇清关系的时候啊！
她是万万不能落到梁序白手里的。
秦襄心中浮起一丝不妙的情绪，又期期艾艾唤了一声：“哥哥？”
梁序白似乎是被恶心到了，声线又冷了几分，“闭嘴。”
秦襄眼睫轻颤，当即闭了嘴，偏过头。
院中一时寂然。
梁序白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转，不知信了几分，也不知另有盘算。
何剑尘轻咳一声，“动静闹得不小，马上就要来人了。”
梁序白绕过秦襄走在前面，过了一会儿，紫苏看着两人杵着不动，冷声道：“跟上来。”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这种借尸还魂的事，听起来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秦襄认为自己并没有暴露身份。
而且，梁序白一旦识破她的身份，必然是将她千刀万剐。
秦襄跟着他们走了后门，一同离开府衙。
到了巷子，梁序白和何剑尘先行离开。
紫苏抱着短刀，转头看着他们。
秦襄心说：好好一个大美人，整天板着张脸，不知道还以为欠了她银子。
哦，险些忘了。
她死前确实欠了她五两银子，那十几碗牛肉面都是她付钱。
可恶，玄旗卫薪水和待遇很高的，这点小钱就不要惦记了。
宋朗月嗫嚅道：“姑娘，你是要跟着我吗？”
紫苏不语。
默了片刻，秦襄试着问道：“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紫苏：“是。”
宋朗月：“原来是这样，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紫苏冷着脸看他，不想回答，那表情简直和她主子如出一辙。
宋朗月不禁打了个寒噤。
秦襄大着胆子道：“你跟着我们，太子殿下遇到危险怎么办？”
其实，她是想问玄旗卫来了多少人，或者说，她当年那么一闹，玄旗卫是否还在？
紫苏：“这个不用你管。”
只回答秦襄的问题，宋朗月扶着墙壁，勉强笑了一下，“太子殿下身边有专门的护卫，阿凌不用担心。”
秦襄心口重重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不在焉地点头。
与此同时，另一边。
梁序白与何剑尘脚步未停，一路往僻静处行去。
待到四下无人，何剑尘再也按捺不住，声音里藏着几分激动：“殿下，方才您限宋朗月五日取证，莫非是要借着他的手，彻查蓝药台一案？”
梁序白脚步顿住，侧过脸，一双漆黑的眸子盯住他，压迫感十足：“谁说孤要查？”
何剑尘一怔，神色错愕：“不是殿下授意，叫宋朗月去查赵景贪墨赈灾银的事？”
梁序白缄口不言，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殿下！”何剑尘声音急了几分，“那可是赈灾的银两！多少百姓等着那笔钱活命，这般上下其手，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梁序白注视着他良久，说：“生死有命，与孤何干？”
何剑尘心头一震，脱口劝道：“殿下乃是一国储君，黎民水火，本就是您肩头的责任！”
梁序白：“是孤逼得他们落入水火的？”
这话一出，何剑尘如遭冰水浇头，浑身发冷。
他怔怔望着眼前人，喉头发紧：“殿下……您从前不是这样的。”
梁序白就那样看着他，脸上隐隐透着几分阴郁。
何剑尘再熟悉不过——这便是他动了杀心的预兆。再多一句争辩，自己恐怕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心底一阵悲凉。
若有朝一日梁序白登上帝位，这万里江山，不知会是何等模样。
-
回到别院。
宋朗月又派人去请郎中。
他心疼这个妹妹，郎中赶到，就让人先给她包扎了。
秦襄险些感动落泪，盘腿坐在长凳上，手臂上的伤却丝毫不影响她夹菜的速度，“哥哥，桌上能不能再添几个菜？”
紫苏：“……”
屋子中间隔着屏风。
宋朗月笑了笑，和郎中道了声谢，随后穿好衣服走出来，“想吃什么和后厨直接说。”
此刻，秦襄的碟子旁边，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已经堆成小山。
紫苏在暗中观察，将秦襄吃过的东西、吃了几口都详细的记录在册子上。
宋朗月垂眸看了她手臂一眼，稍怔，而后道：“你，我本来还担心你吃不惯，看来是我想多了。”
秦襄：“饭菜都非常合口，大人要吃点吗？”
宋朗月：“不了，我一会儿去趟蓝药台。”
秦襄磕着瓜子：“蓝药台？”
宋朗月轻轻叹了口气：“那原是一处小镇，前年遭洪水淹了，朝廷特意拨下一大笔赈灾银两，便是蓝药台一案的来由。”
秦襄指尖捏着瓜子，停在唇边：“这般说来，和陈阿牛溺水而亡的案子，竟是串在一起的？”
“正是。”宋朗月说，“刘秀，也就是陈阿牛的新妇。她给丈夫的定情之物，是个牛皮皮囊壶，陈阿牛平日里片刻不离身。那日尸首从河里捞上来，她翻遍遗物，却独独不见这壶。刘秀顺着河水往下游寻，终于在一处倒下的歪脖子树把它找了回来。”
秦襄眸光微微动了动。
“她拆开皮囊，内里夹层之中，藏着一页薄纸。”宋朗月说，“我看过那纸，是自账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记着银两数目。”
秦襄沉吟片刻：“这么说来，陈阿牛是揣着这页账册，才被人灭口抛入河中？”
“多半是了。”宋朗月点头，“他在赵云起身边当差，无意中撞见账中秘事，赵家便要取他性命。只是他们万万没料到，刘秀心思细，那皮囊壶又是贴身的信物，竟把证据留了下来。”
屏风另一侧，紫苏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册子上的字迹停住片刻，随即又继续往下记。
秦襄想了想，又看向宋朗月：“我跟你一道去。”
宋朗月闻言，犹豫片刻，说：“谢谢。”
他抬头看着秦襄的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只觉得这对眼睛生得太美，叫人见了都心生美好。
秦襄笑嘻嘻道：“不用谢，你可是我的好哥哥，没了你谁还给我白饭吃！”
宋朗月命人准备了三匹快马。
傍晚，三人赶到蓝药台。
此地前年遭大水浸过，至今仍是一片凋敝景象。
断墙歪屋随处可见，田亩荒草蔓生，街上寥寥几个百姓，见了生人便慌忙低头避走，一派穷愁凄惨。
不多时，一个老者拄着木杖，一瘸一拐迎了上来，年纪约莫六十开外，左腿跛了，走一步便微微打晃，正是这镇上的县令。
宋朗月下马，自报身份：“本官宋朗月，奉旨巡查。”
老县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周围的百姓也只是投去异样的目光，隐隐有些唾弃。
老县令瘸着腿侧身相让，引三人入内。
然而，屋子又矮又旧，他忙不迭擦凳奉茶，手脚殷勤，只是眼底藏着一层畏怯。
宋朗月坐定，略一拱手，开门见山：“本县此番前来，是要问赵家的事。前年洪水赈灾，赵景、赵云起一干人在此地做下什么手脚，您只管据实说来。”
老县目光飘来飘去，不敢与宋朗月对视，一会儿去拨弄桌角的烛台，一会儿又扯着闲话：“巡抚大人一路辛苦，这蓝药台地方苦，连年水患，庄稼收不上来……”
宋朗月蹙眉，复又追问：“赵某借赈灾之机盘剥百姓之事，老父母可知？”
“唉，洪水无情，百姓流离，府里也尽力赈济了，只是钱粮有限，难处多着呢。”老县令咳了两声，话锋一转，“大人看这屋子，前年大水泡得地基都松了，下官这腿，也是当年救灾时落下的病根。”
秦襄在一旁瞧着，正要开口，紫苏不动声色往她身侧半步。
宋朗月缓缓道：“县令是朝廷命官，一方百姓的依靠。若是有人欺压治下子民，你不说，便是纵容。”
老县令身子垂着头，哑声道：“大人，下官……下官只是个小小的县令。有些话，下官不敢说，说了，莫说乌纱不保，便是这一镇老小，都要遭祸。”
紫苏一言不发，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符。
铜符沉实，刻着玄旗卫纹样，乃是校尉的符传。
穷乡僻壤，消息自然也是闭塞的，老县令眯眼瞧了半晌，脸上茫然，不识这令牌来历。
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天下皆知。可玄旗卫不一样，因为某些原因，本朝首度设立，由太子一手创出来的护卫，自古太子本无合法私军，外头少有人知晓它的名头。
而且玄旗卫真正传遍朝野的一桩事，也并不光彩。
秦襄在旁开口解释：“这是东宫玄旗卫的符，太子殿下要查此案。”
玄旗卫建制尚在，这么多年过去，紫苏却只是个校尉，那如今执掌玄旗卫的指挥使，又是何人？
老县令身子一颤，盯着那枚铜符，声音苦涩：“太子？”
宋朗月很委婉的说道：“陛下在行宫养病，现在由太子监国。”
秦襄闻言，神情复杂，“陛下不过问朝政了？”
那个软柿子又去当缩头乌龟了？
宋朗月：“这个是，我们回去再说。”
老县令叹气，“罢了……罢了。大人可知，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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