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碧禾疑心道,难道是她声音太小了吗。

周围黑黢黢的,两个人都没声响怪瘆人的。

尤碧禾又小声叫:“淙生?”

“嗯。”万淙生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还不睡?”

“哦,就要去了。”尤碧禾说着,却迟迟没动作,瞳孔里仍然是一道模糊昏暗的轮廓,见他似乎动了,她也摸着吧台边沿往前走。

路过他时,裸露的胳膊轻轻擦上了他的手臂,一触即分,却像贴上高温锅,瞬间“滋滋”的冒烟。

尤碧禾搓了搓胳膊,没回头,径直回了房间。

又是一阵翻来覆去。

尤碧禾两条胳膊都缩进被窝里,仰面躺着,只露出一颗头和黑圆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了会儿嘴唇无意识微张,呢喃了两个字:“淙生……”

念出来把自己也惊了一跳,她赶紧闭上眼反复念自己的名字“碧禾碧禾碧禾碧禾……”,念着念着,声音小下来,眼皮子便千斤重了。

自从改了称呼,尤碧禾便很少叫万淙生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叫他一声,她便被他看光看透,于是尽量减少称呼的次数,有时不是那么要紧的话,她就一直看着万淙生,等他发现了自己的目光后才佯装正要找他,很高兴地说:“出发了。”

万淙生只是看她一眼。

尤碧禾将他送到公司后照例去超市上班,午餐时去万淙生办公室吃饭,却依然是没人在。他最近忙了起来,尤碧禾除了上下班时几乎看不见他人,只好一个人吃。

下午尤碧禾正和小林点货,上衣口袋“叮”了一声,她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是淙生的名字,立即将朝小林抱歉地说稍等。

万淙生:【临时出差,四点送我去机场。】

尤碧禾一看,现在已经是三点出头了。

尤碧禾:【好的】

她向老板请了一小时假,去楼下等万淙生。

车子刚停稳,就见万淙生的助理拉着行李箱跟在他边上,另一边有个员工在滔滔不绝飞速地汇报工作,万淙生微微偏头听着,似乎是听见门口停车的声音,抬眼朝她看过来。

尤碧禾一时忘了撇开脸。

助理替万淙生开门,尤碧禾余光看着后视镜,他落座以后便一直看文件,手里厚厚的一叠,微微皱着眉翻面。

尤碧禾收回视线,小心地穿过车流,停到国际航站楼。

万淙生把桌板上文件纸拢到一起,盖上笔,看了助理一眼。

助理立刻伸手接过来,随后取了行李先下车朝玻璃门内走了。

尤碧禾见万淙生仍坐在后座,困惑道:“您不下车吗?”

“休息一会儿再走。”万淙生捏了捏眉心。

他似乎真的有些累了,没再说话。

尤碧禾没有吵他,安静坐着等他下车。

车内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鸣笛路过,闷闷地传进来。

尤碧禾落在玻璃上的视线渐渐失焦,万淙生的侧脸印在上面,模糊又冷静。

他要去哪里呢。

也不知过去多久,万淙生似乎抬手腕看了一眼,随后说:“走了。”

他开了门,尤碧禾才愣道:“好的。”

万淙生下了车,却没急着走,站在尤碧禾的窗边,朝里看了两秒。

很快,车窗被降下来了,缓缓露出尤碧禾望着他的脸。

谁也没说话。

“淙生,”尤碧禾忽然叫他,问:“你要去哪里呢?”

“英国。”

“去几天呢?”她追问完,顿了一顿,说:“我到时可以准时接你。”

万淙生笑了一声,很轻:“你希望几天?”

“忙、忙完就可以回来了,”尤碧禾结结巴巴道:“晚回来一天,我就少一天工资呢。”

万淙生笑了一声没应,随后又看了眼腕表,“有事给我打电话,知道么。”

尤碧禾仰着头:“知道了。”

刚说完,她下巴忽然被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捏着。

尤碧禾像踩空了楼梯,愣愣地看着万淙生。

他捏着尤碧禾的下巴,把她的脑袋从窗外轻轻送到车内,“走了。开车注意安全。”

“……好的,淙生。”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了很久,尤碧禾才把埋进胳膊里那张通红的脸抬起来,魂不守舍地回了家。

这魂一丢就是一整天。

松金市下起了雨,尤碧禾加了件外套。

收银的同事请了两天假,尤碧禾顶班,坐在柜台里闷闷地望着店门口。

当真是豆大的雨,噼里啪啦地溅起来,老板把卷起来的透明皮条解开,垂下来挡住外面猛烈翻飞的狂风。

店里头更静了,顾客都不愿出门,只有几个买伞的人和员工的声音。

尤碧禾收完钱便坐下来托着脸,手肘边的手机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诶,碧禾啊,”刘虹手上边叠着顾客不要的伞,边抬下巴指了指尤碧禾的手机:“你怎么又在看外国的天气啊?”她套伞套,困惑地嘟囔了句:“一会儿伦敦一会儿什么堡的……”

尤碧禾一愣,接下去几天都没再看了。

晚上睡不着时又抱着手机,看到上面停留在几天前的对话框,她滑了滑,最后又滑到最底下,不知怎么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键盘,二十六个字母跳了出来。

她咬了咬指尖。问一下很正常的吧,她毕竟是他的员工呢。

尤碧禾缓缓伸出另一只手,两根大拇指犹犹豫豫地触上键盘,等反应过来时,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尤碧禾:【淙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隔天下午她才收到回复:【不确定。】

尤碧禾删删减减,最终没再发信息。

春天最后冷了一阵,前几天还在暴雨,一周后便升到了三十度。

万淙生一落地,回公司的路上又在车上大大小小地接了四个视频会议。

这回去谈品牌的引进比他预计要慢一些,竞争对手提前截了胡,等他抵达伦敦时,对手刚结束了二轮谈判,给出的条件比他优厚许多,品牌方的法务总监给他看了意向书,一脸遗憾地说期待下次再与他合作。

万淙生看了眼意向书,没接话,当天晚上打了电话让人查对方公司的资信状况,又联系老朋友给品牌方发了封告知函,称竞争对手的公司有项目纠纷,正在被调查,措辞客气,附件详实。

品牌方总裁当天下午便打电话给万淙生,说对贵公司的行为深表感谢,他将重新评估这次合作。

万淙生通着电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开了免提。

那边总裁还在打官腔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万淙生点开短信。

尤碧禾:【淙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万淙生没回,对品牌方说:“我明天下午飞回去,走之前还可以再谈一轮。”

他没给对方犹豫的时间,第二天一早带着新方案进行了再一轮谈判,做了让步,对方明显松了口风,说要再考虑一天。

万淙生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向他道别,说等他答复。

第二天晚上,对方来了电话,说合作愉快,万淙生便立即订了回国的航班。

助理原以为会让尤小姐来接,却没想到万总让他送,转念又想到尤碧禾现在该是在兼职的时候,看了眼后视镜,万总神色淡淡,看不出到底是不是要让他在尤小姐打工的地方停下的意思。

眼看着就要路过乐福生鲜了,助理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见万淙生没皱眉,便在街对面停了下来。

万淙生降下了车窗,对面超市的落地窗前有个穿蓝白格子裙的女人,披着头发,站在一条垫了旧报纸的圆凳上,脚边有一个铁桶。

她弯腰把手里的抹布放进去浸了浸,拧干,铺在玻璃上安安静静地擦着,时不时踮脚去擦很高的地方,踮到站不住了便平脚缓两秒,随后倔强地反反复复踮脚,那一块地方被她擦得一尘不染了才挪到边上去。

万淙生靠着椅背,看她折腾,想起第二回见她时,他正要去项目地视察,助理知道他口渴,问他说:那正好有一家小店,需要先买水吗,不过看起来,里面似乎在争吵……要么换一家吧。

万淙生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去买吧。

助理下车,一看是两个大老爷们在欺负老板一个女人,有些看不过去,但本着不惹事的态度只是结账的时候多跟尤碧禾说了几句话,给她缓冲的时间。那俩男人依旧不依不饶,助理看不下去,说了几句好话,俩男人走了。

他正要走,却见老板往店里走,问他:怎么这么慢?

助理尴尬地说:抱歉万总。

万淙生嗯了一声,仿佛才看到尤碧禾。

她肩膀崩得很紧,双唇紧紧抿着,眼泪在眼眶里倔强地打转,不肯流下来。

门外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八卦地往里瞧。

万淙生给了助理一个眼神,让他先走,随后脱下西装外套,盖在尤碧禾头上。

他转身走时,似乎听到了身后那个女人在啜泣。

她两行泪终于肯落下了。

……

万淙生在车上看着在擦窗户的尤碧禾,她踮脚时,偶尔露出一截小腿,蓝白的裙摆左右轻轻晃扫着。

他下车,朝对面走去。

尤碧禾换了盆干净的水回来,铁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左右晃荡着溅出水。

她弯腰,手撑在大腿上,清水映着她喘气的脸。

背后的同事打趣她提水是:“瘦骨头一口气啃十斤饭。”

尤碧禾转身,亮出有些薄肌肉的胳膊说:“我不是瘦骨头呀。”

同事一惊,“还真有力啊。”

小林笑说:“碧禾姐比我力气大。”

碧禾羞涩地笑笑,握着抹布转身。

手心的布刚搭上透明玻璃,人便愣在了原地。

她怔然地望着对面的人:“淙生。”

万淙生站在玻璃外,看着她。

绿意深深,印在玻璃窗上,尤碧禾的眉眼上细碎的树影在游移,乘着春风暗暗跃动。

“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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