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内莎和米洛没有按原计划回来。
第三天傍晚，赫伯特在晚餐时带来了口信：事情出了点波折，需要再多耽搁两三天，让伊莱他们不必担心。
接下来的日子，伊莱把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藏书室里。修有时候陪着他，有时候帮赫伯特做事，赫伯特发现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做事细心，记性好，交给他办的事从来不会出错。
伊莱翻阅的书籍越来越古老，那些泛黄的手稿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翻动时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
他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有时候捧着同一本书能看上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藏书室里的浮尘像细碎的金粉，可他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些泛黄书页上的古怪符号和拗口地名。
“海裔之泪”。
那个把他们从乡下小镇带到阿斯特莱亚的名字。
他在藏书室里翻了三天，从地理志翻到神话传说，从矿石图鉴翻到古代航海日志，愣是没找到任何一条靠谱的线索。
偶尔有几本书提到“海裔”这个词，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前后矛盾，还有一本写满批注的手稿在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胡说八道。
伊莱把面前的书往前一推，整个人往后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修坐在他对面，听见伊莱叹气，他抬起头，目光在那张愁眉苦脸的脸上停了一瞬。
“没找到？”
“没有。”伊莱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我觉得还是得从海神‘塔莉莎’开始追溯了，至少有三本书提到她和‘海裔’有关，但都是只言片语...”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那就慢慢找。”修合上账册，站起身来。
“去哪儿？”
修走到伊莱面前，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去找艾洛恩。”
“啊？”伊莱被拉得踉跄了一步，“现在？”
“嗯。”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在伊莱眼前晃了晃，“赫伯特给的茶叶，说是新到的，口感很不错。”
伊莱看着那个布袋，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你这是想喝茶了，还是想去找艾洛恩喝茶？”
修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伊莱笑着跟上他的脚步，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摊开的书。
反正它们又不会跑，明天再来也行。
午后时分的街道比上午安静些，店铺的门半开着。
“艾洛恩...嗯？人呢？”伊莱推门进去，店铺的玻璃柜里摆满了闪闪发光的首饰。
修跟在后面，扫视过那些首饰，最后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楼梯上方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踩在木板上，然后是带着慵懒节奏的脚步声。
“稍等——”艾洛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在午睡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
楼梯口先露出一双软底拖鞋，然后是深蓝色睡袍的下摆，领口敞着，长发散在肩上，显然刚醒不久。
艾洛恩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揉着后颈，懒洋洋地走下来。
他走到楼梯中间，打了个哈欠，然后才真正睁开眼睛看向店里的两人，眼睛在看到伊莱的瞬间弯了起来，随即又挑起一边眉毛，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你们啊，这次是问事的还是？”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算了，先坐下再说。”
伊莱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走到沙发前坐下。修跟过来，在他旁边落座，顺手把那个小布袋放在矮几上。
艾洛恩看着那个布袋，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赫伯特给的茶叶，说是不错，拿来给你尝尝。”
艾洛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起那个布袋，打开来闻了闻：“确实不错，等着。”
他转身去拿茶具。伊莱看着他忙活的背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茶香很快弥漫开来，气味比他们之前喝的几种都要柔和些。
“这茶叫什么？”
“赫伯特没跟你说？”艾洛恩倒了一杯递给伊莱，又倒了一杯给修，最后给自己也倒上，“这茶市面上买不到，公爵府自家茶园种的，每年就产那么一点，除了自家喝，只送最亲近的人。”
他抿了一口，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今年的雨水好，茶香比去年更醇。”
伊莱端起茶杯，茶汤滑进喉咙，“好喝。”
入口微甜，后味清爽，不涩不苦。
修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安静地喝了一口，没有评价。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伊莱说起这几天在藏书室里看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书，什么东方来的奇珍异兽图谱，什么古代巫师的炼金术手稿，什么关于海妖的传说。
艾洛恩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或者只是点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之间的矮几上，茶壶嘴里袅袅地冒着热气，偶尔响起茶杯碰撞的轻响。
‘叮铃’。
门上的铃铛很轻的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外套，剪裁考究，面料隐隐泛着暗纹。
那个人往铺子里迈了一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伊莱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好看的脸，五官深刻，眉骨很高，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他的头发是棕色的，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的目光从门口扫进来，先落在艾洛恩身上，又移向沙发上的伊莱和修，最后又回到艾洛恩身上。
“艾洛恩先生。”
艾洛恩站起身来，脸上挂着一贯的笑意，但那笑意比方才稍微收敛了些：“桑克蒂斯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伊莱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了看修，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坐着。
塞恩·桑克蒂斯，莉莉安娜的哥哥。
艾洛恩迎上去，自然得像招呼普通客人：“要订首饰？”
“妹妹的生日快到了，想给她订一条项链。”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还是老样子吗？”艾洛恩走到柜台后面，拿出纸笔，“这次想要什么样的？”
塞恩跟着走过去，站在柜台前，视线扫过沙发上的伊莱和修，停留了一瞬。
“还是老规矩，要最好的，要不一样的，你懂我的意思。”
艾洛恩开始翻册子，一边翻一边问：“这次想要什么款式的？”
塞恩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对着沙发这边开口：“这两位是？”
艾洛恩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朋友，来喝茶的。”
“朋友。”塞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伊莱被塞恩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有躲开。
两人对视了两秒。
塞恩重新转向艾洛恩；“红宝石项链，她最近喜欢红色。”
艾洛恩从柜台下面抽出几本画册，放在柜台上。塞恩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停一下，用手指点着某个图样问几句。
伊莱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认出自己。修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树，也没出声。
铺子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玻璃柜上，那些首饰闪闪发光。
茶香还在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
塞恩翻了一会儿画册，选定了一个图样。艾洛恩把它抽出来，放在一边，又跟他确认了几个细节。
艾洛恩写完了，抬起头：“大概需要半个月左右，好了我派人通知您。”
塞恩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柜台上：“定金。”
“不用。”艾洛恩摇摇头，“老主顾了，做好了再付。”
塞恩看了他一眼，没坚持，把钱袋收回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伊莱脸上，比方才更久，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伊莱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弯了弯嘴角，冲塞恩点了点头。
然后塞恩微微点头，算是对两人的致意，便向门口走去。
“叮铃...”
门上的铃铛响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伊莱端着茶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认出我了。”
艾洛恩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你那张脸，见过一次就忘不了。”
伊莱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茶。
修在旁边淡淡开口：“今天这大概只是偶遇。”
艾洛恩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个观点：“他只是来买东西的，刚好碰到了让他妹妹念念不忘的人。”
“我知道。”伊莱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他刚才看我的时候，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所以，然后呢？”
“然后？”艾洛恩笑了，“然后就回去了啊，你以为他会当着一家店铺的面，直接过来把你带走？塞恩要真这么干，他在王都的名声早就臭了。”
修在旁边忽然开口：“他看你的那一眼，不是敌意。”
伊莱和艾洛恩同时看向他。
“就是看看，没什么别的。”
艾洛恩挑了挑眉：“你看得挺准。”
修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别想太多，他走了就是走了，你今天安全了。至于明天...”艾洛恩顿了顿，“明天再说。”
他们在艾洛恩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喝茶、聊天、看艾洛恩新做的首饰。
伊莱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身来，“走了，回去还得继续翻书。”
艾洛恩抬起头，看着他：“不再坐会儿？”
“不了。”伊莱摇摇头，笑得露出几颗牙，“下次再来，下次来还是喝茶，不问事。”
“好，下次来，我准备好点心。”艾洛恩看着那个笑容，唇角微微扬起。
伊莱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修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艾洛恩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修轻轻点了点头，艾洛恩也点了点头。
铺子里安静下来，艾洛恩坐在沙发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靠进沙发里，轻轻叹了口气。
伊莱和修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巷子很安静，走着走着，修忽然停住了。
伊莱跟着停下来，顺着修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人站在那里。
塞恩。
他站在那儿，看着伊莱，比在店里停留得更久。
伊莱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修在旁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上前。
“你比莉莉说的还要好看，我妹妹没说错。”
伊莱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塞恩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看不出是在笑：“你是从乡下来的？”
“一个海边的小村子，说了你也不知道。”
“嗯。”塞恩没有追问，“听说你住在公爵府？”
“是。”伊莱说，“伊格内莎小姐是我们的朋友。桑克蒂斯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塞恩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想看看。”
“看看？”
“看看我妹妹念叨了好几天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她回去之后，连着几天吃饭的时候都在说你。说你坐在茶馆里喝茶的样子，说你看见她时的眼神，说你不像王都那些人...说她想要那个人。”
巷子里安静下来。太阳又西斜了一点，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伊莱站在原地，他想起艾洛恩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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