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炉阴干的两天里,铁砧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炉子旁边,用手掌贴住炉壁感受潮气,隔一会儿换个位置再贴,像在摸一个生病孩子的额头。第一天早上他摸完之后眉头拧成一团,说阴干太慢——谷地里早晚湿气重,河边的露水比坡地上大得多,草席裹着炉体虽然挡住了直晒,但也把夜露的潮气捂在了里面。他把草席拆掉,换成几块稀疏的藤排架在炉子四周,既能遮阴又能通风。第二天早上再摸,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可以了。”他把手掌从炉壁上收回来,拍了拍沾在指尖的黏土灰,“今天小火烘炉。把炉膛里的潮气彻底逼出去。明天装料,后天开炉。”

他说“开炉”两个字的时候,正在旁边给排水沟收尾的石头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骨锄差点掉进沟里。“后天?后天就能炼出铁来了?”铁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和旧烫伤疤痕的手,然后把双手缓缓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十根手指都还在、都还能用。赤岩坐在台地边的石头上,右手里搓着一根新的韧草绳——鼓风皮囊需要软绳扎口,旧的那根在搬家的路上磨断了。她一边搓绳一边抿着嘴,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这两天里,部落里其他人也没闲着。排水沟在第一天傍晚正式挖通了。岩把出水口最后几块堵石撬开的时候,洼地里积了大半个冬天的水像挣脱了束缚似的沿着主沟奔涌而出,在河边的豁口处冲出一道小小的瀑布。水流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小了,变成一股涓涓细流。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洼地里的水基本排干了,露出底下那层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泥——不是普通的泥,是腐殖质丰富的沉积熟土,颜色深得像碳,抓一把在手里捏紧了能团成团,松开手又自然散开,不黏不沙,是最理想的耕作土。

青苔蹲在刚排干水的洼地边,用小石片挖了一小撮泥土样本,在木板上记下了土质特征。她给这片新田命名为“一号梯田”——虽然严格来说它只是梯田体系最下面的一级平地,但它是狼牙部落修复的第一块古代梯田,编号从它开始理所当然。她在木板上画了洼地的轮廓图,标注了排水沟的走向和出水口的位置,然后在旁边写下了种植计划:本周撒荠菜籽,开春移栽野葱,等找到稻种之后改种水稻。麦田里的麦茬也在同一天开始翻耕。岩带着几个青壮把收割后留在地里的麦茬连根翻起,打碎土块,捡掉碎石,把从坡地上收集来的野豆子种子均匀地撒进土里。野豆子是岩在山里找到的那种黑红色小豆子,青苔留了一小袋做种,本来打算春天种在田埂上的。现在林薇决定把它们全部种在麦茬田里当绿肥——豆科植物的根系能固氮,茎叶翻进土里就是天然氮肥,比堆肥更温和更均匀,是麦收后养地最好的方式。撒完豆种之后浇了一遍透水,接下来就等它们发芽了。

坡地上的土豆追了第二次肥。土豆苗已经长到了林薇膝盖的高度,叶片浓绿肥厚,有几株早熟品种的叶片边缘开始微微泛黄——那是块茎膨大期的标志,茎叶里的养分正在往地下的块茎里转移。追肥用的还是骨肥和绿肥混合,骨七绿三,沟施法。火棘和霜木现在已经不需要蓟在旁边检查了,两个人配合着挖沟、撒肥、覆土、浇水,动作虽然不如青苔精细,但速度和准确度都已经合格。

堆肥点的第三批堆肥也在同一天翻了堆。这批堆肥的原料和之前两批不一样——加入了麦田里拔出来的杂草、麦秆碎屑、坡地上间苗时淘汰的弱土豆苗、还有这些天部落厨房里攒下来的兽骨渣和果皮。铁砧烧炭时剩下的苦橡木碎屑也被蓟加了进去——他说苦橡木的木质紧实,碳化之后的碎屑能增加堆肥的孔隙度,让堆肥更透气。翻堆的时候堆心温度已经很高了,热气蒸腾,蓟用骨锄把外层还没腐熟的料翻到里面,把里面已经腐熟的深褐色肥料翻到外面,然后重新抹了一层薄泥壳。

晚上,林薇把所有人叫到篝火边,把接下来几天的分工排了一遍。铁砧负责烘炉和装料,石头和蓟继续给他当帮手。赤岩负责鼓风皮囊的最后调试——她单手搓的韧草绳比任何人双手搓的都好。岩带着霜木和火棘继续翻麦茬、种野豆子。青苔负责一号梯田的荠菜播种和土豆田的日常观测。她自己则要在炼炉试火那天全程在场——不是不放心铁砧的技术,而是要亲眼看着第一炉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这件事的意义不比收第一茬麦子小。

“铁器时代不是一句空话。”她的目光扫过篝火边每一张被火光照亮的面孔,“后天铁砧点炉的时候,所有人都去看。不是看热闹——是看一个新时代怎么开始的。”

第三天清晨,试火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台地上已经站满了人。整个狼牙部落八十八口人,除了几个实在走不动路的老兽人和需要照顾幼崽的枯叶老妇人,全部到齐。格鲁老族长拄着木杖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抱着崽崽的枯叶,崽崽今天格外安静,两只小手攥着枯叶的衣襟,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地中央那座已经被拆掉了藤排、露出完整炉体的炼炉。石头站在炉子旁边,胸口挂着一个用韧草绳吊着的皮水囊——那是铁砧让他准备的,万一炉子出意外,第一时间浇水降温。蓟把骨刀磨得比任何时候都亮,不是用来防身,而是铁砧说开炉之后第一块铁要用骨刀来做硬度测试——骨刀是现在部落里最硬的工具,如果铁块能在骨刀上划出印子,就说明铁的质量合格。

铁砧跪在炼炉前面,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用手指沿着炉壁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从炉底摸到炉顶,每一个接缝、每一个拐角都不放过。出铁口里插着的细木棍被他轻轻转动了两下,确认没有卡死。鼓风管和炉体的连接处用湿黏土重新抹了一遍,确保密封不漏风。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起来,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黏土灰,转向林薇。

“装料。”

装料是个技术活。不是把铁矿石和木炭一股脑往里倒就完了——矿石和炭必须分层交替铺放,每一层的厚度和比例都有讲究。铁砧先在最底层铺了一层木炭做底火层,然后一层铁矿石、一层木炭、一层碎石灰岩交替往上铺。铁矿石是灰熊部落仅剩的那几块优质赤铁矿,被敲成了核桃大小的碎块,太小了会影响炉膛透气性,太大了则还原不充分。木炭用的是前两天烧的苦橡木炭,铁砧挑的时候每一段都敲过——声音清脆的是好炭,声音发闷的是夹生炭,夹生的全部挑出来扔到一边留作平时烧饭用。石灰岩被碾成了细颗粒,均匀地撒在每一层铁矿石和木炭之间。铁砧一边铺料一边用骨锄轻轻压实每一层的表面,力道不大不小——太松了炉料会在烧炼过程中塌陷形成空腔,太紧了透气性不够。

铺完最后一层木炭的时候,炉料刚好堆到炉膛高度的八成。铁砧在顶层留了一个空腔用来聚集炉气和热量。他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整个料柱,然后从赤岩手里接过了鼓风皮囊。

鼓风皮囊是灰熊部落仅存的一件完整铁器配件——一个用兽皮缝制的袋状鼓风装置,一头连着韧草绳扎口的出风管,另一头是可以用手捏开合拢的进气口。皮囊不大,大概两个巴掌那么宽,但缝得极其结实,针脚细密均匀,用了好几层野牛皮叠在一起缝成的。皮囊的出风管是一根细骨管,插进炼炉侧面的鼓风管里,接口处用湿黏土密封。铁砧把鼓风皮囊递给赤岩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那只还吊着夹板的左臂上。

赤岩没有吭声。她把鼓风皮囊放在地上,右脚踩住皮囊底部固定用的皮环,右手握住皮囊上端的握柄,右脚踩下去压紧皮囊,右手往上拉——皮囊张开进气,然后右手往下压、右脚松——皮囊闭合鼓风。她竟然把鼓风皮囊改装成了一个可以用单手加一只脚操作的工具。不需要人帮忙,不需要放下夹板,她自己一个人,一只右手加一只右脚,就能持续不断地给炼炉鼓风。

铁砧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鼓风管的接口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密封完好。

点火。

铁砧从篝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长木棍,探进炼炉顶部的加料口,点燃了最底层的木炭。火苗在炉膛深处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窜上来,舔到了第一层铁矿石的底部。几息之后,烟囱里冒出了第一缕烟——不是明火的白烟,而是带了些微青灰色的烟,混着木炭点燃时特有的焦香和石灰岩加热后的矿物气息。铁砧盯着烟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赤岩点了点头。

赤岩开始鼓风。

她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踩下、拉起、压下、松开——每一个循环都是同样的节奏,皮囊在她手里像一头被驯服的小兽,均匀而有规律地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每一声呼哧都意味着有新的空气被送进炉膛,意味着炉温在稳定爬升。赤岩的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她瘦削的脸颊淌下来,但她没有擦,也没有停。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皮囊和炉膛里的火焰上。

铁砧站在炉子旁边,竖着熊耳朵听炉膛里的声音。炼铁不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火焰的呼啸声、木炭爆裂的噼啪声、炉料微微沉降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能告诉他炉内的温度够不够、料层有没有塌陷、铁矿石有没有开始还原。听了一会儿,他伸手示意赤岩停一下,然后从炉顶加料口往里看了一眼。炉膛深处,木炭烧得白亮,铁矿石表面已经开始泛出一种微微发黏的光泽——那是矿石表面开始软化的迹象,说明炉温已经接近铁矿石的还原温度。他又退回来,示意赤岩继续鼓风,频率加快一些。

“温度够了。现在是关键时候。鼓风不能停。”蓟翻译的时候自己的猫耳朵也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整个台地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赤岩那只踩着皮囊的脚和握着握柄的右手,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和纹丝不动的背影。她的左臂还吊着夹板,但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病人的气息。在这个炼炉旁边,她不是伤员,不是难民,不是一个被收留的外族人。她是灰熊部落最好的窑工的女儿,是铁砧最得力的徒弟,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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