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梨云反倒出乎意料地平静,淡淡地望着她。
“她是谁?”段珏见她不语,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
万梨云刚要开口,沈镇山就从段珏身后气喘吁吁跑来了,可怜了他这把老骨头。
看到万梨云与梅雨站在一块儿,又看到段珏面色凝重,他只觉天昏地暗,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沈家彻彻底底完蛋了。
要怪就怪自己,当年就不该起什么偷梁换柱的心思,现在好了,露馅了!
欺君可是诛九族的罪,自己半点好处没捞着,以后世世代代更是要背上罪臣之后的名号了!
段珏压根没理会沈镇山,望着万梨云道:“沈家仅两个女儿,这不会又冒出一个妹妹吧?”
万梨云心中一惊,顿时抓住了峰回路转之机,沈镇山闻言忽然也抖擞起来,犀利地望向万梨云。
万梨云吞了一口唾沫,能否将段珏糊弄过去,现下全凭她的说辞了。
“这是我……”她缓缓开口了,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是我女儿。”
沈镇山也顾不得脏乱了,扶着墙边才勉强没有昏死过去。
是万梨云故意报复自己吗?要和自己玉石俱焚?
段珏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并不好笑,“你前些日子不是才过十六岁生日么?”
万梨云泰然自若点点头,道:“是,这是我认的干女儿。”
“我从前在府中,看到那些婆子们都认一堆干女儿干儿子,有些还一口一个奶奶地叫她们,这小丫鬟没人理,被人欺负,我心生怜悯,便照着那些婆子的样子,也认了她作干女儿,只是父王一直斥我胡闹,不让我和她一起玩。”
“之前我央求父王把她一同带来,他不允,今日我听得她也来了,自然想见,可是父王却不许我见,你又硬要拉着我回府,我自然生气,失了礼仪,还请王爷见谅。”
她嘴上这般说着,样子可是十分的理直气壮。
沈镇山听得心里直发毛,紧张地望向段珏,心想他信了就有鬼了。
早知道不该让万梨云胡言乱语,大不了自己再编一个私生女儿罢!
她这番话虽生硬,但段珏似乎还真信了,思索一番后,便道:“我确实见过认干儿女的,可那些都是宫里不能生育的太监干的事,那些婆子也就罢了,你干嘛学这肮脏玩意儿?”
“哪儿肮脏了?”
“人家生不出儿女,才想找人给自己养老,你也生不出么?”
“你!”万梨云气急,刚要骂他,看到沈镇山阴恻恻的目光,又把话吞了回去。
段珏看万梨云气焰骤然衰败,不免有些得意,可转念一想定是沈王对她过于严苛,不免又有些过意不去。
他抬起头,看向躲在万梨云身后的小女孩,虽身子紧张地蜷缩着,但目光冰冷如蛇。
段珏莫名觉得有些阴森,不敢再看她,道:“你既然喜欢她,那就带她回去吧,我再为沈王另买一个丫鬟替了她。”
“不可!”沈镇山立刻出声制止。
段珏很少被人当面反驳,怒道:“怎么不可了?要你一个丫鬟怎么了?”
“唉呀……您不能如此娇惯她呀,她得了甜头定会得寸进尺,以后越来越贪得无厌……”沈镇山随意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唉声叹气,心中百般懊悔,早知道早点弄死梅雨了,莫名生出这么多事端来。
万梨云没出声,只是眼巴巴望着段珏,段珏会意,变本加厉起来:“你给我把话放尊重点,她虽是你沈家女儿,但现在更是皇兄亲自赐婚的王妃,你是觉得你可以越过皇子发号施令了么?!”
沈镇山冷汗都下来了,他这话可太重了,让他的脊梁都不自觉弯了几许。
他气得鼻子都歪向一边,却不得不战战兢兢道:“殿下言重了,老身哪敢呢!只是她向来性子顽劣,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殿下既然作为夫君,更应好好管束呀。”
万梨云觉得他话里话外说的都是沈千秋,把这些安在她头上,实在是无稽之谈。
段珏最烦说教,干脆也不和他争辩了,拉起万梨云的手就要走。
谁料沈镇山使了个眼色,门外两名侍卫立刻横架起刀,拦去出路。
段珏皱起眉头,万梨云瞧见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腰间刀把,青筋突起。
“沈王爷这是何意?”他沉声道。
“家有家规,千秋为沈氏女,还请璟王爷给老身一个面子。”沈镇山不遑多让,也沉声道。
他虽是异姓王爷,却自诩壮年时劳苦功高,总觉段珏不过闲散亲王之流,只仗着自己皇兄是太子,才如此莽撞霸道,故而一直有些瞧不起他,只是迫于礼数才不得不对他恭敬。
而且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万梨云带着梅雨走,梅雨一走,他便再也不能牵制万梨云了。
段珏冷哼一声,抽刀劈下,侍卫抬刀格挡,岂料段珏攻的是他的腿间。
“啪啪”两声,刀背狠狠砸在两人膝盖骨上,疼得他们横躺在地,哼哼着起不来。
段珏转而把刀尖直指沈镇山咽喉,“沈镇山,你活腻了,敢持刀威胁我,我这就去告诉皇兄!治你一个谋反之罪!”
沈镇山顿时抖如筛糠,双腿发软,背后冷汗直流,想抬眼看他,却又不敢看。
万梨云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
但她还是轻轻拦住段珏的手臂,恳求道:“请王爷恕罪,都是我不懂事,父王对王爷绝无恶意,请王爷莫要怪罪父王!”
段珏转头望向万梨云,脸色肉眼可见地柔软下来,思忖片刻,把刀收回刀鞘。
万梨云又道:“女儿有话要同父王说,还请王爷应允。”
沈镇山狐疑地望着万梨云,不知她又在动什么心思,可见到段珏点了点头,他也只好跟着万梨云移步到旁边的空房。
屋内忽而只剩下段珏和躲在墙后的梅雨,段珏不擅长应付小孩,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梅雨想往后头再缩缩,谁料一声脆响,她袖里的珍珠掉在地上,骨碌碌一路滚到段珏脚边。
段珏盯了半晌,缓缓捡起。
.
沈镇山心中一直闷着一口气,当万梨云刚关好门时,他终是忍不住,狠狠摔了万梨云一巴掌。
万梨云吃痛,又惊又怒,“璟王爷还在隔壁,请王爷自重!”
“所以本王才忍住没有立刻把你杀了,”沈镇山目眦欲裂,双眼通红,“你大可跑出去找你的夫君啊,说本王把你打了,让你夫君为你主持公道!叫他把我们全部处死!”
万梨云脸颊火辣辣一阵痛,连忙取了手绢沾水,冰凉凉地敷在脸上。
“王爷言而无信,不怪奴婢作此鲁莽之举。”万梨云低声恨恨道。
“如何言而无信?!”沈镇山愤怒地瞪着她,愈发觉得她如此可恨。
“王爷说善待奴婢妹妹,为何又纵容小姐对她下此毒手?小姐性子骄纵,竟拿了鞭子,将奴婢妹妹抽得满身伤痕!若不是奴婢冒死跑来,只怕伤口发炎脓烂,死在屋里都没人发现!”万梨云眼眶渐渐漫起泪水,却高仰着头,硬生生憋回去了。
沈镇山一愣,显然是没料到竟有此事,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
“奴婢答应誓死效忠王爷,这点绝不会变,只是奴婢必须将梅雨带在身边,否则奴婢日夜难安。”
“不行!”沈镇山立刻回绝,“你当本王很好糊弄?”
“那奴婢现在就去和璟王爷坦白一切!反正奴婢妹妹过得不好,还不如大家一起死了!”万梨云说着就往门口冲去。
“回来!咱们再商讨商讨!”沈镇山连忙喊住她。
万梨云见他终于肯服软了,才故作为难地重新回到他面前。
“本王想了想,这事儿也不是没有转机,可是本王实在忧虑……”沈镇山也很为难,不停地捋着胡须。
“奴婢见识不高,贪图享乐富贵,今日得享此安逸,全仰仗王爷的恩典,只要奴婢妹妹也安好,奴婢又怎会自讨苦吃,做出什么两败俱伤之事呢?”万梨云十分诚恳,眼中满是真挚。
这番话有些打动沈镇山,他上上下下打量着万梨云。
说得也是,奴婢嘛,都是鼠目寸光的东西,给点吃的穿的就感恩戴德了,勉强苟活世间,哪还有什么骨气会和自己过不去呢?
而且她如此卑顺,被自己动辄打骂,妹妹又被沈千秋如此对待,现下却还能心平气和劝说自己,确实难得。
沈镇山眼神瞬间变了,不如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就让她把妹妹带走呗,反正梅雨的卖身契还在自己手中,若万梨云执意要夺,定然惹起段珏怀疑,她如此爱惜妹妹,定然不会作出这等事。
万梨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忙恳切道:“只要王爷不嫌弃,奴婢斗胆,愿发誓与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是沈家的奴,死了也是沈家的鬼!”
沈镇山被她惊到了,只见她眼神无比坚毅,只有一腔热忱,并无半点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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