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内室歇息后,内侍引两人退到外侧偏殿候车。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木匣已经送走,桌上的茶也凉了。赵馥灵收起台帐,郑君珩则把方才写字用的纸一张张理齐。
他听不见殿里的动静。
每当有人走近,他便看对方的脚步,看衣袖的起落,再看嘴唇。若遇上说话太快的人,他通常会客气地递出纸笔。若遇上说话太慢的人,他也会递出纸笔。
那纸笔十分公平,对快慢都不抱希望。
赵馥灵看着他写下最后一行字,在纸上问:“先回暂住处吗?”
他点头。
她刚把台帐放进匣中,殿外便有内侍进来,先向郑君珩行礼,又转向她。
“王妃,东宫有位官员求见七殿下,说有一件要紧的事。”
郑君珩看不见那内侍的口形。
赵馥灵在纸上写下来,递给他看。
他读完,抬手示意内侍稍候,又提笔写:“是父皇准许的?”
内侍看着纸,迟疑片刻,才取笔答:“陛下已经知道他来了。只是,还未说要不要见。”
郑君珩低头写:“让他进来。”
赵馥灵把纸转给内侍。
内侍又行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她收好纸笔,心里的小馥立刻说:“主人,本宝听见‘东宫’、‘要紧’和‘七殿下’。目前尚未听到与石头有关的字词。”
“你先别替人家猜题目。”
“本宝没有猜题目。本宝只是在说,题目还没发下来。”
“很好,等发下来再答。”
“本宝遵命。”
殿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赵馥灵先感到喉咙轻轻一紧,接着肩膀也跟着绷了一下。那股味道像一间关着门的旧书房,纸页吸过潮气,桌面还有一缕熏久了的木香。她慢慢吸了一口,才辨出是檀香,底下混着刚磨开的墨气。
走进来的东宫官员年纪不算大,穿着深色官服,袖口平整,神情也平整得像特意折过。他向郑君珩行礼,再向赵馥灵行礼。
郑君珩没有回应。
官员看了他一眼,便把声音提高了些:“七殿下,臣有一事,想私下禀报。”
郑君珩依然没有回答。
官员又提高了一些:“殿下!”
殿里几名内侍同时抬起头。
郑君珩仍然看着他,神情安静,像是在耐心听一场没有开始的戏。
赵馥灵把纸递过去。
“殿下此刻听不见。”她说,“请您把要说的事写下来。”
官员怔了怔,连忙向郑君珩致歉:“臣失礼。殿下恕罪。”
他说完,又向郑君珩深深一揖。
郑君珩看着他俯身行礼,赵馥灵在纸上补了一句:“他方才向你致歉。等看过所写的事,再答便是。”
郑君珩看完,轻轻颔首。小馥没有再插话,等她读纸。
东宫官员在案边坐下,接过笔,写了几行字。
纸上先写着:东宫里有人在谈,殿下带着一件来历特别的物事。
写完,他没有立刻交给郑君珩,而是先看了赵馥灵一眼。
“王妃也可看。”他说,“此事或许与王妃有关。”
赵馥灵没有伸手。
“殿下先看吧。”她说。
郑君珩接过那张纸。
他的眼睛从第一行移到末尾,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接着抬眼看向那位官员。
赵馥灵看见他拿笔,写下两个字。
“哪里?”
东宫官员看着那两个字,神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立即回答,先伸手把那张纸收回去,重新写了一句。
“有人提到,殿下身上有一颗星石。”
殿内的气息像是忽然停住了。
内侍站在门边,托盘上两只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细的响。
郑君珩没有看茶盏。
他只盯着那张纸。
星石在他衣襟里,是皇帝方才准他带着的。
那颗石头没有气味。无论近闻、远闻,无论放在掌心还是贴着衣襟,都没有气味。
赵馥灵第一次察觉这件事时,也曾在心里反复确认过。她的鼻子闻不到,不代表那颗石头必然什么也没有;但她能拿来确认的,只有鼻子真正闻到的东西。小馥也不能替她补上一种不存在的气味,更不能从石头的沉默里推论出谁知道了什么。
眼前的官员把“星石”两个字写了出来。
这就够了。
郑君珩提笔:“谁说的?”
官员接回纸,停了停,写道:“臣不能确认。”
郑君珩看着他。
官员又写:“消息传到臣耳中时,已经有人称它为星石。臣不知最先提起的人是谁。”
郑君珩把纸放在桌上,接着写:“有多少人?”
官员读完,没有立刻动笔。
他手里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聚成一点,将要滴落时,他才抬起笔。
“臣不知道。”
这句话写得很端正。
端正得像它只要写得足够整齐,就能少一点难看。
赵馥灵没有闻到他的心思。她闻到的是檀香、墨和一点衣料上带进来的冷风。至于他是否害怕、是否受命来试探、是否真想提醒郑君珩,她没有从那几股气味里挑出答案。
后面的问答,对方直接写下的,两人便轮流看;若他开口回答,赵馥灵就将要点写给郑君珩,免得他只能从神情猜。
她问:“您是亲耳听见有人说,还是从别人口中听来?”
东宫官员看向她,答道:“臣是从别人口中听来。”
“那人也亲耳听见了?”
“臣没有再问。”
郑君珩在纸上写:“你今天来,是为了提醒我,还是确认我是否持有此物?”
官员读完,神情一顿。
他又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写到一半停下来,最后把那一行划掉。
“臣想提醒殿下。”他重新写,“也确实想确认,殿下是否知道消息已经传开。”
郑君珩看完,没有回答。
赵馥灵问:“你希望殿下怎么做?”
官员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臣不敢替殿下决定。”
“你可以说你认为值得留意的地方。”她说,“但你认为他应该做什么,和他要怎么做,是两件事。”
官员低头看着桌上的纸。
那上头有他的墨,有郑君珩的字,也有他自己划去的那一行。
“臣以为,这消息若是真的,便不能当作闲谈。”他说,“东宫里也有人听到了。”
他没有说是谁。
也没有说有多少人。
赵馥灵没再追问。没问出来的事,不会因为多问两遍就变成已知。她不是闻一闻就能替别人把嘴里的话拿出来,何况那颗星石本身连一丝气味也没有。
郑君珩提笔写:“你为何来告诉我?”
官员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
“臣与殿下没有私交。”他说,“若只为了讨好殿下,不该来说这种会惹麻烦的话。”
赵馥灵在心里念过官员的说法,小馥才答:“也可能是想让殿下欠他一个人情。这只是另一种可能。”
赵馥灵在心里回她:“你先别替他加戏。”
“本宝只是列出另一种可能。”
“你列得很快。”
“本宝没有手,列得不累。”
郑君珩抬起头,目光仍在官员身上。
官员最后写道:“臣不想看见一件尚未查清的事,先被人拿去做文章。”
郑君珩看完,将纸放回桌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那只托盘还在内侍手上。两只茶盏不再相碰,茶水表面也已经平静。刚才那一声细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落到此刻,便找不到回去的路。
停在这一瞬间的,是官员握笔的手,是郑君珩没有落下的笔尖,也是赵馥灵视线里一点干掉的墨痕。
她忽然想起石头的重量。
星石贴在郑君珩身上,外人看不见时,它只是衣襟底下的一件东西;现在有人说出了它的名字,它便不再只有重量,还多了许多人的猜测。
官员站起来,向郑君珩行礼。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高声音。
郑君珩看着他,没有听见那声衣袖拂动的轻响,却看见他俯身的角度。
官员说:“臣能禀报的,只有这些。”
赵馥灵把他的话写下来。
郑君珩读完,提笔写道:“我会把这件事告诉父皇。”
官员看完,没有劝他不要说,也没有说这是正确的选择。他只是再行一礼,转身离开。
门阖上后,内侍将茶盏放回桌面。
翠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另一只托盘。她听见门内终于安静,才走进来。
“方才那位官员来时,茶还没送进去。”她说,“现在送,时候正好。”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郑君珩看着她的嘴唇,等她说完,才低头看茶。
翠微又说:“殿下听不见,茶还是能喝的。”
翠微把同样的话简写在纸上,配着手势指向茶盏。郑君珩读过,嘴角动了一下。
翠微面无表情地将茶盏移到他手边,又把笔推近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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