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身世

四月七日,陈默在浅水湾的家中醒来。

窗外是海,天色灰蒙蒙的。他睡得很浅,一整夜都在做梦——梦里有一个陌生男人的脸,模糊不清,但声音很清晰:"爸,我找你很久了。"

他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周建国昨晚十一点发的消息,他只瞥了一眼就睡了。现在他点开,发现是一条语音。

他按下播放键。

"建国,你爸走了三年了。临终前他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声音很老,带着痰音。

"你知道你爸是谁吗?不知道吧?他叫陈志强,年轻时在内地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后来他在香港认识了一个女人,有了你。但他一直没认你,怕债主找到你头上。"

陈默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他临终前说,对不起你。他说你跟我一模一样,都是被父亲抛弃的人。他让我找你,不是要你钱,是要你认祖归宗。"

陈默读了三遍,还是没反应过来。

陈志强。这个名字他在哪里听过?

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内地经侦调查周志强的时候,那个投资人的名字就叫周志强——不是陈志强。但发音一样。

难道……

他拨通了周建国的电话。

---

周建国在港岛中环的办公室里等他。

那是一间挑高四米的会议室,落地窗外可以看到维港。周建国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像个成功的企业家——他确实是。

"你查到了?"陈默开门见山。

"查到了。"周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先看看这个。"

文件是一份DNA鉴定报告。委托人:陈建国。样本提供者:陈默、陈建国、以及一位名叫周淑芬的女性。

鉴定结论:陈默与陈建国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概率为99.97%。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建国,二十四岁。"周建国说,"他父亲叫陈志强,跟你同姓。陈志强去年冬天去世,临终前把他叫到床边,告诉他真相——陈默是他的长子,但因为当年的债务问题,他不敢相认。"

"什么债务?"

"一百万。"周建国说,"九十年代末,陈志强在内地做木材生意,失败了,欠了一百万。那时候的一百万,相当于现在的两百万。他跑路到澳门,后来死在那里。"

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百万。跟他当年欠的数目差不多。但不是同一笔债。

"还有呢?"

"陈志强临终前还说了几句话。"周建国顿了顿,"他说,'你哥比我强,他没有跑路,他把债还清了。'"

陈默沉默。

"他是怎么知道你的?"

"陈志强死之前联系过你。"周建国说,"他说他打听到你在香港做量化,成绩不错。他想认你,但怕你拒绝。所以他让陈建国先试探——不是直接找上门,而是通过中间人传话。"

"中间人是谁?"

"不知道。陈建国说,那是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陈志强的旧识,让他转告你——'你爸想见你'。"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他的亲生父亲,今年六十二岁,住在浅水湾,每天早上跟他一起散步。父亲有轻度认知障碍,记忆力在衰退,但他还记得陈默的名字。

如果他现在告诉父亲,自己有一个儿子——一个二十四岁的儿子——父亲会怎么反应?

"建国,"陈默睁开眼睛,"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周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我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认下这个儿子,把他接到香港来。第二,不认,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者意味着你要承担额外的家庭责任。后者意味着你放弃一个血缘关系。"周建国说,"但没有第三条路。你不能两边都占——认了,现有家庭会受到冲击;不认,你心里过不去。"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维港的对岸是九龙,密密麻麻的楼宇像积木一样堆叠。他每天都能看见那片天际线,但从没见过这么认真看过。

"你什么时候见他?"他问。

"他想这周末见面。"

"地点?"

"深圳。他说他在那边工作。"

陈默嗯了一声。深圳离香港很近,高铁只要半小时。

"好。这周末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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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陈默从红磡站坐高铁到深圳北。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父母还在浅水湾,母亲问他为什么出门,他说公司有事,晚上回来。父亲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在花园里晒太阳,陈默亲了他一下,说晚上陪他吃饭。

高铁上,他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哪个站?」

对方秒回:「深圳北B出口,穿黄色外套。」

陈默抬起头,在出站口看到了那个人。

陈建国比他想象的要矮,身材偏瘦,穿着一件褪色的黄色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是陈默?"陈建国先开口。

"你是陈建国?"

"嗯。"

陈默伸出手。陈建国握住,两个人的手都很凉。

"走吧。"陈默说,"找个地方聊聊。"

---

他们去了一家咖啡店,在角落坐下。

陈建国点了杯美式,陈默要了黑咖啡。两人都没有碰,只是盯着杯子发呆。

"你不想问我什么?"陈建国先开口。

"想。但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陈建国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不走吗?"

陈默摇头。

"因为他怕。"陈建国说,"陈志强九十年代在内地做木材生意,失败了。欠了一百万,躲到澳门。澳门那边也有债主,他不敢回家,不敢见家人。后来他在澳门认识了个女人,有了我。但那个女人也不知道他的过去,她以为他只是去做生意的。"

"你妈呢?"

"不知道。"陈建国说,"我爸说,她已经不在了。具体什么情况,他没说。"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爸从来没提过我?"

"从没提过。"陈建国的声音有点抖,"直到他死前三个月,他开始喝酒,每天喝得烂醉,然后就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是死前三个月?"

"因为他的肝出了问题。"陈建国说,"医生说是肝硬化晚期,最多活半年。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想把事情说清楚。"

陈默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的倒影。他的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他问。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

"对。"

"我不知道。"陈建国说,"起初我以为是要钱。我爸说你有钱,我能分到一些。但后来我查了你的资料——你管理着几百亿,你是香港知名的量化基金经理。"

他笑了笑,有点自嘲。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只是来要钱的,那我跟他有什么区别?所以我改变了主意。"

"改成什么?"

"我想看看你。"陈建国说,"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如果你是个坏人,那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你是个好人……"

他没有说完。

陈默看着他。这张脸,有一部分像自己——眼睛的形状,眉骨的轮廓。但也有一部分像别人,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你在深圳做什么?"他问。

"编程。"陈建国说,"在深圳湾的一个创业公司,做后端开发。年薪三十万。"

"三十万,在内地算不错了。"

"是不差。"陈建国点点头,"但我还是想认你。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爸临终前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比你哥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陈默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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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陈建国说要回去上班。

陈默送他到车站。两个人站在安检口,谁也没有先开口。

"下周见?"陈建国问。

"嗯。"

"我会再来的。"陈建国说,"不管你怎么决定。"

陈默点了点头。

看着陈建国走进安检口,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陈默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我见到他了。他是个好人。」

周建国回:「那你想怎么办?」

陈默没有立刻回复。

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有自己的家庭——妻子、父亲、母亲。他刚把父亲接到香港,刚稳定下来。现在多了一个儿子,二十多岁的儿子,叫他爸。

这不是简单的认或不认的问题。这是要把他的生活彻底打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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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香港,陈默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一家茶餐厅,点了杯奶茶,坐在窗边发呆。

服务员过来续杯,看了他一眼:「先生,你很累了?」

陈默摇摇头。

他掏出手机,翻看通讯录。张志明、周婷、王磊、林晓薇……最后是父亲的名字。他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默默?你到了?」

「嗯,刚到。」

「吃饭了吗?」

「还没。」

「那快点吃,晚上回来陪你爸聊天。你爸今天精神不错,问你在不在。」

陈默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继续盯着窗外的街道。

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他呢?他该往哪个方向走?

手机震动,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谢谢你今天陪我。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陈默回了两个字:「不必。」

他又停了停,删掉,改成:「明天见。」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暖,但照不进他心里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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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陈默回到家,父亲正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父亲问。

「嗯。」

「吃饭了吗?」

「在餐厅吃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儿子有心事,但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陈默陪父亲看完半集电视剧,然后去了书房。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两天的信息。

陈建国,二十四岁,父亲陈志强,母亲不详。陈志强已于去年冬天在澳门去世,死因肝硬化晚期。陈志强曾与陈默有血缘关系,但从未相认。

这些是已知的事实。未知的,是陈志强当年的债务情况,以及他为什么选择不认陈默。

陈默打开浏览器,搜索了「陈志强木材债务」。

搜索结果跳出来十几条,大多是两年前的旧闻。他点开一条,看到了一篇报道:

「九十年代末,东莞木材商人陈志强因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后失踪。债主多方追查无果,案件至今未破。」

巨额债务。不是百万,是巨额。

他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如果陈志强当年欠的不是百万,而是更多呢?如果他跑路不是因为还不起,而是因为怕被追杀呢?

那他认下陈建国,会不会给自己带来新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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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默收到了一条新的短信。

来自未知号码:「陈先生,我是陈志强先生生前的朋友。有件事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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