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窄,石阶一级压着一级,从林子里钻出去,又没进林子里来。露水重,石阶滑,她走得慢。那句话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大相国寺的苦禅师父让我来的。”走了一路,这句话叫她磨得只剩六个字的芯子:苦禅,慧明,还在。

天亮透的时候,她到了山门。

寺在山坳里,背后是五乳峰。山门不大,比她想的旧,砖缝里长着草。门里梵呗声声,一层压着一层,听不出字。她在门口站了站,整了整衣裳,迈进去。

早课的诵声从大殿里出来。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殿前的香炉已经插满了,香脚压着香脚。一个火头僧挑着两桶热汤往斋堂去,几个僧人洒扫台阶,见了她,都是一低头,各干各的。这座寺醒来得早,醒来就各归各位——像一座城,只是小些,静些。

一个中年僧人从廊下过来,见她一个女客独自站在院里,迎上来打个问讯。

“师父,”她合掌,“跟您打听个人。有位慧明师父——”

“慧明?”僧人想了想,“施主从哪里来?”

“汴京。大相国寺的苦禅师父,让我来寻他。”

“苦禅师父……”僧人又想了想,合掌道,“孤陋,不曾听过这位善知识。”

她的心沉了一沉。

“明字辈的师父,寺里倒有几位。”僧人侧身让开半步,“施主请客堂坐。”

客堂里坐定,小沙弥端来一盏粗茶。僧人是寺里“知客的”,山门内外迎来送往,都归他管。

“施主寻的这位慧明师父,”知客僧面有难色,“实在对不上。寺里僧众几百,常住的、挂单的、老病退居的,小僧认不全。”

“他不是挂单的,”她说,“是寺里的师父。苦禅师父说,他若是还在,会帮我。”

“还在?”知客僧抬起眼。

她这才觉出不对。“还在”是苦禅师父的原话——连说这话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她接这两个字接得太顺,倒像这笔账她早就算清过。

“施主与他有亲?”

“没有。”

“有故?”

“也没有。就是……有个疑惑,解不开。苦禅师父说,这位师父会帮我。”

她张了张嘴。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路的行当:问路,讨价,看人,记账——桩桩件件,她都答得利落。怎么偏这一问,答不上来。

求佛?她不全信。求法?法是什么,她说不上来。求慧明?慧明是个名字。名字后头那个东西,才是她要的——那东西叫什么?

她答不上来。

知客僧等了等,见她答不上,也不催,替她把话收了:“小施主想好了,再来。”顿了顿又补一句,“寺里不便留女客。要住,山下村子里有宿处。”

她谢过,出了客堂。

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知客僧已经迎着新一拨香客立起来了,问讯、让座、吩咐看茶,一样一样,利落得很。这也是本事,她想。山门就是人家的柜台,什么人进门该接什么话,人家心里有本账。

往后几日,她把这句话问遍了。

问香客。香客摆手:“慧明?没听说过。俺们进香,认菩萨,不认和尚。”

问担水的僧人。僧人放下担子,想了半天:“明字辈的?好像有……在哪一院,说不上来。”

问塔院外扫叶子的。扫叶子的说:“老师父们的塔,倒有几座是明字起头的。人么,早不在了。”

问一个挂单的行脚僧。行脚僧朝东边想了想:“大相国寺?大得很。苦禅……施主,大寺里的师父,出了山门,名字就留不住。”

她一条一条记下,一条一条核对,一条一条对不上。一个名字,几百个和尚,像一枚铜钱丢进钱堆里,连响都不响一声。

夜里她把打听来的话归了拢:明字辈的,有;慧明,没有;塔里的,有;活人,说不清。她做了一年的账,头一回报不上账——账上有名目,库里没货。

村里做法事,是她住下的第五日。

一家还愿,请了道人。道人四十来岁,红光满面,法衣浆洗得挺括,带着个半大的儿子递家伙。上表、诵唱,样样来得,一条嗓子在村巷里荡。主家敬着,邻舍围着看,比办喜事还热闹。

法事完,道人收了谢钱,收拾家伙什。他娘子拎着食盒在巷口等,一家三口往回走,说说笑笑。

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跟她说:“这道人,居家修行的。方圆几十里,红白事都请他。”

“灵么?”她问。

“心诚就灵。”老汉说。

她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这也是修行人——求的是日子。日子,也真叫他求着了。

达摩洞,她上去看过一回。

洞在五乳峰上,离寺几里山路。走到半坡她就望见了——洞前空地上,一个人,一起一拜,一起一拜。

近了些,看清是个僧人。形销骨立,僧衣磨得只剩个轮廓,额头上叠着茧,把光头磨出一块暗色。一拜,起身,合掌,再拜。同来看的人压着嗓子说:这位师父在洞外礼拜,有几个年头了;日中一食,夜里不卧,话也不说。

她站在坡下,看了半个时辰。

心里是真敬。这份苦她吃不来,也不必吃——这不是傲话,是实情。可看着看着,她看出了另一样东西:这位师父求什么,明明白白。他磕下去的每一个头,都在说这句话。

求佛。

满山的修行人,数他求的东西最大,也数他求得最清楚。

下山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半坡上,那一起一拜还在原处,跟山长在一起似的。

寺里的香客,她这几日见得多了。求子的妇人在菩萨跟前跪了半日;跑镖的汉子香烧得最粗,磕头磕得地砖响;还愿的财主愿心更清楚——还的是去年求的那笔生意。还有个老妪,求的是在北边跑生意的儿子,一炷香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把供桌上两个果子往怀里揣——大约是要留着,等儿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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