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个男人的房间。

确切来说,是个年轻男人的房间。

张柏芝海报旁边,是一个飞镖盘,上面密密麻麻扎满了孔,下方是张书桌,桌上胡乱堆着些磁带和体育杂志,还有用完没盖盖子的剃须刀,桌前的木头椅子上搭着件黑色羽绒服,挺大一件,上面夹着个头戴式耳机。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灯光模模糊糊照进来,说话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

奶声奶气的小男孩说:“老爸喊你去先吃饭啦,她一时半会儿是起不来的!”

声音略为沙哑的成年男声则说:“你还学会成语了,一时半会儿谁教你的?”

小孩子嘛,很容易就被带偏了,隋晓天说:“老爸教我的。”

隋雨则打发他,“去去,去给我添一碗饭过来,我就在门口坐着吃,得守着,不然人死我屋里了我可说不清。都赖你,非要去吃那牛奶糖,半路捡个大麻烦回来。”

“哈哈,大麻烦,”小孩儿又学一新词儿,咬着手指咯咯咯地笑。

忽然那“大麻烦”推门而出,见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正蹲在地上,逗小的玩儿。

隋雨被应涟的影子罩住,有点尴尬,“你醒了啊……”

应涟点点头,眼神淡漠。隋雨仰起脸,又问:“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应涟的眼神有些警惕,看了看四周。

“那个,你别误会,”隋雨站起身,高出她三四个头,“是下午我和我弟在路上看到你晕倒了,这附近的人我们都认识,但没见过你,也不好翻你的衣服和包,就把你先带回来了。见谅啊。”

“谢谢,”应涟说:“应该是低血糖。”

“我瞅着也是呢,”隋雨摸了摸隋晓天的脑袋,“他主动把牛奶糖贡献给你了。”

应涟低头,冲隋晓天笑了笑,“也谢谢你。”

“你家在哪?”隋雨问:“要不要吃了饭再走,我爸刚弄好饭。”

应涟有戒备心,“嗯,我知道怎么回去。”

“好吧,”隋雨带路,楼梯在走廊尽头,顺着走下去是一个院子,棚子里挂满了各种工具,“这里是合乐车厂,我叫隋雨,洗车修车报我名字打折。”

隋晓天跟在后面,也一起下了楼,只不过个儿太小,步子太轻,悄无声息。

他也有样学样,来了句,“报我名字也打折。”

隋雨闻声回过头,手掌碰到女孩的手臂,应涟触电般避开。他急忙收回手,声音有点急,“你跟下来干嘛?去吃饭去。”

这小孩是爱耍赖,下楼是容易,待会准又闹着要人给抱上去!

挨了训,隋晓天撇着嘴,俩大鼻涕泡呼之欲出,隋雨又找补,“行行行,报小天天名字也打折。”

应涟一穷学生哪来的车。以后应该不会再来这地儿了。

隋雨把她送到车厂外,迈过铁门,应涟又懵了,她才去过阿婆家一次,怎么找路。只好窜到大路上去瞎溜达,用公用电话打给阿婆,劳烦她来接。

最后七绕八绕,又绕回原先的巷子里,路过一个凹进去的围墙,碰到第一个街坊,右转便是阿婆家,如果不右转,那么左边就是合乐车厂。

阿婆对她说:“怎么这晚了呀,你妈妈呢?”

“她回去了,”应涟不敢看阿婆的表情,飞快地说。

可阿婆只是轻轻地“噢”了一声,挽住了应涟的胳膊,“明天要去学校报道的吧?”

“是。”

“那阿婆领你去。”

“好。”

“带你去买芦城特色的油饼。”

“好。”

或许真的过了太久太久吧,阿婆应该早就不记得了。那天在卖油饼的摊子前,排在她前面的男生要走了最后两个胖嘟嘟的油饼。

阿婆踮起脚,伸长手臂,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亮出掌心里的两块钱。

那男生回过身子,低下头问:“应阿婆什么事哦?”

是隋雨啊!

楼下车厂顶好说话的小子。

应阿婆放下心来,“那个,可不可以分阿婆一个油饼?”

“哦,”隋雨直接把装着两个油饼的纸袋递过去,“给。”

“只要一个,你留一个,”应阿婆了指应涟的方向,解释道:“不是我贪吃,是我孙女回来了,特意带她来尝尝的。”

边说着,边往隋雨手里塞钱。

梳着低马尾的女孩站在树下,刘海遮过眼睛,棉服外套着件冬季校服也不显臃肿,正望着树干的斑驳纹路发呆。

他几乎是立刻认出她来了。只摆手,说,算了,几块钱而已,请她吃好了。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应涟,”应阿婆用食指对着空气写“涟”字的笔画,“跟我姓,涟是涟漪的涟。”

雨滴在水里,荡漾出涟漪。

“应,涟,”隋雨重复着这个名字,旋即低声道:“和我的名字还有点联系。”

还好阿婆没有听清。她的分享欲旺盛,“小名是小水。”

-

小水这个名字从应涟的生父涂恨水而来。

生父是严谨表达,因为应想容和涂恨水压根没有领过结婚证,也从来不被法律承认。

在应涟的记忆里,应想容曾无数次表达他们情投意合,相爱很深。

但应涟根本无处可循,因为在他们三个短暂同居相处的日子里,狭小空间里充斥着争吵,酒气,啤酒瓶,和扔在一旁落灰的赖以为生的乐器。

在无人在意和陪伴的时光里,她掀开绒布,踩着踏板,摸索着敲下第一声鼓点。

这小名原本或许可以是一种见证,如果她不曾得知涂恨水原名涂咏,因为和某任名字里带“水”字的女朋友分手,才改名叫涂恨水的话。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她不怎么在意。父母非“正常”的长期恋爱关系反倒让应涟早早对爱情这件事失去探索欲。

如果不曾遇见隋雨的话。

但这也不再重要了。

第二天早晨是被应想容的电话吵醒,接电话时应涟扫了眼时间,正正好好九点整。她没好气地从床上支棱起来,冷冷地问:“怎么?”

“回到了吧?都还顺利吧?”

“嗯。”

应涟知道应想容是沉不住气的性格,等到九点才打过来,肯定是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她跳过寒暄环节,直截了当地问:“还有什么事?”

“小水啊,”她难得地叫了她的小名,带着点羞怯又讨好的意味,“那个,妈妈可能要结婚了。”

应涟的心咯噔了一秒,光速恢复,语气平淡不带感情,“哦,祝贺你。”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语气里难掩失落,“没有别的想对妈妈说么?也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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