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陶拖着发烧的身体往回走,刚到路口,便撞见了从开业典礼回来的赵勇敢和安芳。
?“咦,哥?你咋了?”
安芳见他面色病态憔悴,连忙上前搀扶。
安陶的目光在她手里的购物袋上停顿了一秒,又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气息微喘:“感冒了,打了一针。”
“那快回屋休息吧。”赵勇敢见状,也赶紧搭了把手。
本就发着烧,夜幕刚一降临,安陶便撑不住躺下了。
这一夜,他头痛欲裂,翻来覆去。
下半夜,梦魇如影随形。
先是小时候在窑厂玩耍的碎片,接着是和秦爽、徐亮结伴上学放学的画面。光影斑驳,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中途他醒过一回,踉踉跄跄喝了半杯水,再度入眠,却又直直坠入更深的深渊。
奔云山。
平常进出的洞口,被明黄色的泥土堵得死死的。旁边的树木、杂草被泥石流连根拔起,冲得极远。
妈妈和婆婆对着洞口哭得撕心裂肺。他牵着妹妹,茫然地看着那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十多天后,放学回家,他听到类似父亲的声音。
慌忙推开门,却只看到个同村的叔伯在帮忙砌墙。
书包砸在地上,他转身跑到坟前,狠狠大哭了一场。
梦里,他迷迷糊糊看到爸爸和爷爷在朝他挥手。然后,身旁的妈妈站了起来,走向了他们。
?“妈——!”
他拼命喊,但妈妈好像听不见似的,直直地走到爸爸身边,化作虚无。
他还在哭喊,直到声音嘶哑,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他开始捶打自己的嗓子,伸手死死抓挠自己的喉咙,仿佛要将那团火抠出来……
汗水打湿了被子,身上的衣物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夜里反复的嘶吼,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直到第二日醒来,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发不出一丁点声音了。
强撑着身子,试着咽了咽口水。喉咙像被火灼烧一般,撕裂般的疼痛瞬间袭来。
每吞一下,眉头便不受控制地皱紧。
安陶怔愣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也许这就是报应吧。梦里没能喊回妈妈,醒来便连求饶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他深吸一口气,习惯性地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亮起,夏知雨的名字后面,赫然跟着一个红圆点。
他心底微颤,立马点开对话框。
【安陶,明天上午十点带上所有未签字的村民,到长庆渝办公楼洽谈光明村拆迁事宜】
安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条极其官方、正式的消息,像一根针扎进心里,涌上一阵阵痛与酸涩。
喉咙的剧痛、浑身的酸软,在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强忍着难受,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对方几乎秒回:【赵勇敢说你感冒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耽误明天签字。】放下手机,一滴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他抬手,生生截断了那颗泪珠,没让它落在枕头上。
然后,打起精神,起了床。?……
当安陶在黑暗中独自咀嚼苦涩时,城市的另一端,晨光正刺破云层,铺满街道。
行驶的商务奔驰后排座里,夏知雨却一脸困惑。
她盯着屏幕上的“好多了”三个字,陷入了沉思。
“啧,他又怎么了?语气怪怪的。”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再发一个字。
那条通知消息她可是改了又改。太亲热显得不正式,害怕看上去太冷淡,她还专门在前面加了他的名字。
怎么发过去,还是这副冷冰冰的德行?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驾驶位的季春华,想起昨晚上邱臻臻打来的电话。
“你和臻臻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昨晚上喝得醉醺醺打给我,说你把他拉黑了。”
驾驶位上的季春华神色骤然一慌,但很快强装镇定:“我那个……欠了他点钱。”
夏知雨身体猛然凑近,声音急促:“什么意思?不是你哭唧唧地说不想跟他有瓜葛吗?怎么还扯上钱的事儿了?”
“我爸之前需要一笔医药费,他不知道在哪儿得到的消息,给了我弟一笔钱全交进去了。现在退也退不出来,我只有每个月慢慢还他。”季春华忙开口解释。
夏知雨“嘁”了一声,坐回位置:“这是他干得出来的事儿。你完了,惹上他,算你倒霉。”
季春华一脸哭相:“我要是不接他电话,他就一直打。昨天那么忙,他还一直找我闲扯,我就把他拉黑了。”
“那你别管他,让他发癫吧。”夏知雨摆了摆手。
季春华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语气里带着无奈:“问题是我现在还不占理了。”
夏知雨蹙着眉头,心里盘算着照这样下去势必要影响工作。
她思考了一下,对季春华支招:“他找机会问问他喜欢你什么。要是喜欢你不物质,淡泊名利,你就拼命找他要钱,让他给你买车买房;要是喜欢你纯洁无暇,你就有意无意提起自己有多少前男友,对男女关系态度有多开放;他要是喜欢你善良,你就说自己爱虐待小动物。”
夏知雨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听得季春华一愣一愣的。
她顿了顿,继续叮嘱:“反正,你要对他智取,知道吗?”
季春华眼睛专注看着前方,耳朵却认真听着。她点了点头,正色道:“嗯,我回去做个表格好好分析一下。”
说完,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夏知雨,犹豫了一下说道:“夏总,其实您刚才说的这些招数,对付臻臻那种脸皮厚的有用。但如果是安先生那种……吃软不吃硬,又心思敏感的人,可能越智取,他跑得越远吧?”
夏知雨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皱着的眉头越来越深。
季春华忙解释:“我就是随便说说。我记得你们在南山上相处得很愉快啊。”
“那是他不知道我是谁。现在知道了,不理我了。”她依旧怔怔望着窗外,语气沮丧无奈,同刚才跟别人支招的气势完全不同。
“我觉得他很喜欢你,那天晚上他的眼神全程盯在你身上,没挪开过。”
夏知雨转头看向季春华,深深叹了口气:“老实说,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和他继续相处下去。我骗了他,以前的事他不原谅我,以后他也不会再相信我。”
季春华看着平时杀伐果断的女老总,居然也有为爱情烦恼的一刻,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导安慰。
两人一路再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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