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县令皱起眉头，那头的税银还没有退完，这边怎么又来一个人口买卖案？
苏宜年却已经“哎呀”一声，大步上前，扶起祝三：“本官初到任上，就碰上这等大案，你且进来，我必查明真相，还你们一个公道。”
钱县令阻挠的话被迫咽进了肚子里。
他刚刚为了甩锅，把知县之权让渡给了苏宜年，总不好这么快就卸磨杀驴。
但不看着又不放心，他只好把退银的事情交给高县丞去做，自己跟着走进了县衙。
公堂之上，祝三把他的上下线、他参与过的强迫良家妇女、拐卖少男少女的事情一一说了。
苏宜年一脸被震惊到的骇然，“平远县竟有此事？但你口说无凭，可有人证物证？”
祝三想了想，答道：“其他的或许难寻，但可巧，徐家巷里有一个姓黄的娘子，由我们老板娘撮合，正预备典卖出去。我看那个黄娘子可怜，携了她一同过来报案的。”
苏宜年一拍惊堂木：“快，传黄氏。”
须臾功夫，黄远瑜便跟着衙役走了进来。
苏宜年问道：“黄氏，这个牙侩说，你丈夫将你典卖给了他人，可否属实？”
黄远瑜小心翼翼觑着堂上的几位大人，很胆小的模样。
“禀大人，妾身五岁就进了徐家，当了他家的童养媳，什么事都听他家的。夫君说家里欠了债，要将妾身典卖出去抵债，妾身虽然难过，却也知道出嫁从夫的道理，本已经认命了。”
她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可这位祝大官人，却说官府是不许典妻的，他要来报官，叫妾身来给他作证。妾身没有什么见识，也不懂什么律条，要嫁要留，全凭大人们裁断，妾身听着便是了。”
美人垂泪，又这般软弱没主见，被卖了还帮着数钱，饶是铁石心肠如钱县令，都叹息一声，觉得她可怜。
苏宜年摇摇头，“罢了，我同你说，你也听不明白。来人！去将徐家人提来，容本官细细审问。”
等等，几句话的功夫，案情怎么就到这步了？
钱县令都没反应过来，几个衙役已经领命出去了。
“正卿啊，”钱县令压低了声音，叫起苏宜年的表字，语气听着十分亲近，“你初到任上，急于做出一番功绩，这我明白，但你不知道，这里头有些买卖，可不止牵着下面这些人，还牵着上面呢。”
他手指向上，悄悄指了指：“若是得罪了这些人，你以后在官场上，恐怕寸步难行了。”
当然，他没说的是，这生意自然也有他的一份。
苏宜年“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大人是说……哎呀，下官差点就犯了大忌啊，多谢大人提点。”
钱县令笑了笑，“你知道就行了。”
“可是，”苏宜年拧起眉头，有些为难，“我刚到任上，外面又有这么多百姓看着，我随便将这事打发过去，恐怕没法在衙门立威。”
“钱大人，您看这样如何？先把那姓徐的秀才抓过来，看看是否牵涉到上面，若是没有，就依律判罚，做给这些百姓们看看。”
“至于祝三招供的其他案情，暂且缓缓，时间久了自然没人记得，到那时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了就是了。”
钱县令没想到苏宜年如此深谙做官之道，大喜：“正卿，你将来前途似锦啊。”
苏宜年谦逊道：“大人谬赞，下官还差得远。”
过了约摸半个多时辰，衙役们将徐家母子和王大娘子等人通通押了过来。
这几人已被鱼发灌得烂醉如泥，问什么答什么，又从王大娘子身上搜出了典妻契约。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钱大人，我看，就把这几人关进大牢，等醒后发落。至于这个徐秀才之妻……她既然被徐秀才典卖，已属义绝，便判她离异归宗吧。”
钱县令往典妻契约上看了一眼，债主签的名字是李舟，没什么印象，必然不是他所结识的权贵，那就无所谓了。
他点点头，“那便依苏大人所言。”
离异文书书写完毕，盖上了官印，苏宜年仔细审阅，确定没有出错，这才走下堂来，将那卷文书交到黄远瑜手上。
“黄姑娘，从此你便不再是徐文浩之妻了。”
黄远瑜去接，手抖了一下，没接住，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紧紧地把那卷文书攥在手里。
文书前面陈述了案情，最后写着官府裁断：“凡将妻妾受财典雇与人为妻妾者，杖八十，妇女不坐。知而典娶者，各与同罪，并离异，财礼入官。徐文浩、李舟皆不得妻，照条两离之。”
她一字字读着上面的字句，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四次，她整整死了四次，终于换回这份自由。
“谢大人。”她声音不免哽咽。
“今日你虽脱离徐家，但这世上，心怀叵测之人不知凡几，往后……”苏宜年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你多加珍重，不要再误信小人。”
黄远瑜一怔。
苏大人的语气，怎么像是作别？
她擦了擦眼泪，连忙抬头去看。
苏宜年已然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她的眼神温和又坚决：“你该走了。”
啊，是了。
她和苏大人本就素不相识，因为这场诡异轮回，才被迫卷在一起，如今她重获自由，他们自然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苏大人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此刻唯一能帮上苏大人的事情，就是好好活着，不要再次进入这个轮回。
黄远瑜吸了吸鼻子：“民女告退，也祝大人万事如意、夙愿得偿。”
苏宜年轻轻捻动指尖，眼睫颤了颤，却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目送黄远瑜走出县衙。
大雨已过，天朗气清。
黄远瑜将伞握在手里，步履轻快地走回徐家巷。
她可不能便宜了徐家母子，这些年来，她做针线活赚的那些银子，她要全部拿回来，以后过自己的小日子。
只是县城居大不易，或许她可以回华清乡，小时候，她就是跟母亲住在华清乡的，那里应该还有两三间茅草房，修缮修缮，也能住人。
即便日子清贫，却天高海阔。
“小星小星，八年得归。二子乘舟，先考寿终。摽有梅花，岁聿其莫……”
她哼起母亲教她唱的歌谣，推开了徐家的门。
本该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却站着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黄远瑜一愣。
站在最末的青年闻声转头，见到她，也是一愣，随即大喊：“她人在这！”
李舟？竟然是李舟？
黄远瑜根本来不及细想，拔腿就跑。
“砰——”
脑后有重物袭来，一阵钝痛，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意识渐渐模糊，只听到李舟着急地大喊：“她是二爷要的人，抓住她就行了，打那么重干什么？”
这一轮，为什么又落在了谢家手里？
黄远瑜想不明白，已先晕死过去。
＊
将时间倒转到一个时辰之前。
谢家正堂，谢文琮本来正携族中一众子侄，翘首等着太子驾到，可这会儿听了小厮禀报，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因为九公主出去寻画，所以他们一时片刻还赶不过来？”
张极硬着头皮点头，说了声：“是”。
谢文琮脸色难看极了：“这莫非是郑家给我们的下马威？”
郑家是皇后的母家，如今皇后之父在朝中任左都御史，兼任内阁次辅，和谢家势同水火。
他旁边的小舅子连连道：“内兄慎言。太子殿下一向视九公主如同胞妹，应当只是九公主年纪小，有些贪玩罢了。”
谢文琮也自觉失言，尽力按捺住怒火，挥了挥手：“你们各自先下去歇着吧，宴席推迟到明日。”
谢德萱大喜。
九公主可真是挑了个寻画的好时候，他还以为今晚要在这里陪一晚上的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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