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月末,学校里终于发生了一件足以让所有人忘记那些八卦的事。

西里斯·布莱克闯进了霍格沃茨。

胖夫人的画像被撕坏,整座城堡陷入戒备。

万圣节晚宴后的喧闹戛然而止。学生们被集中到礼堂,在教师的看守下过夜。

睡袋一排排铺满了地板。

烛火渐渐熄灭,礼堂里只剩下低声交谈和窸窸窣窣的翻身声。有人已经睡着了,也有人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德拉科躺在斯莱特林学生中间,脸色不大好看。

克拉布就在旁边打鼾。

他伸脚想踢,最后又缩了回来。

要是把克拉布踢醒,还得解释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阿提克斯坐在不远处,外袍都没脱,正望着礼堂上方漆黑的窗户。

“你不睡?”德拉科压低声音问。

“还不困。”

德拉科翻了个身。

“他们说布莱克以前替那个人做过很多事。”

阿提克斯收回目光。

“他们说过的事不少。”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或许。”

德拉科皱眉。

“你不害怕?”

“教授们还在外面。校长也在。”

“可布莱克已经闯进城堡了。”

“所以今晚大家才会睡在这里。”

德拉科觉得这话简直等于没说。

他将魔杖摆在枕边,又往手边挪了挪。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你会写信告诉她吗?”

“会。”

“别写得像我吓坏了一样。”

阿提克斯偏头看他。

“我没打算写你。”

德拉科转过身去。

安静了好一阵,他又翻回来。

“她会问的。”

阿提克斯看了他片刻。

“那我就说你平安无事。”

德拉科终于不再说话。

这回他没挑剔那个说法。

十一月,魁地奇赛场被风雨笼罩。

格兰芬多原本要对阵斯莱特林,德拉科却借着受伤的手臂,让比赛顺序临时做了调整。

于是,飞到哈利对面的人成了赫奇帕奇的塞德里克·迪戈里。

看台上的学生挤成一团。风把斗篷吹得乱七八糟,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天色阴沉,连空中的球员都很难看清。

阿提克斯也来了。

他对魁地奇没多少兴趣,但学院的比赛总不能次次缺席。

德拉科就站在不远处,受伤的手臂仍被他小心护着。

两人没有交谈。

雨声太大,近处的欢呼都被冲得断断续续。

比赛进行到一半,阿提克斯忽然打了个寒战。

那阵冷意来得毫无征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维系身体的魔法骤然绷紧。他扶住栏杆,低头朝看台下方望去。

雨幕里出现了黑色的身影。

越来越多。

摄魂怪。

紧接着,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哈利·波特从扫帚上掉了下来。

那道身影在半空中翻转,径直朝地面坠去。邓布利多立刻出手,哈利下坠的速度才猛地缓了下来。

教授们纷纷离开座位,学生们挤到栏杆前。

雨实在太大,许多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直到哈利被接住,带离球场,四周的惊叫声才渐渐变成低低的议论。

福克斯没有出现。

摄魂怪终于退去了。

塞德里克已经抓住了金色飞贼。他握着飞贼落地,刚露出一点笑容,便听见有人说哈利出了事。

那点笑意顿时消失了。

更晚些时候,哈利的光轮二〇〇〇被人装进袋子,送往医疗翼。

打人柳把它砸得粉碎。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有人正兴致勃勃地模仿打人柳挥动树枝的模样。

德拉科站在旁边听。

换作平时,他大概早就接上了几句讥讽,说不定还会学一学波特从扫帚上掉下来的样子。

可今天,他只是动了动嘴唇。

最后什么也没说。

Vianca正在赶来霍格沃茨的路上。

他知道她一定会听见今天的事。

德拉科又想起了球场边那些移动的黑影,忽然没了开玩笑的兴致。

Vianca到达霍格沃茨时,雨水还挂在她的外衣上。

她先去了医疗翼。

哈利已经醒了。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床边放着那袋扫帚碎片。见Vianca进来,他立刻撑着床垫想坐起来。

“躺好。”

Vianca走到床边,替他把被角重新拉好。

哈利乖乖躺回去,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个袋子。

“它断了。”

Vianca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袋口露出几截碎木头,原本漂亮的扫帚已经看不出模样。

“很难过?”

哈利点头。

那是他第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扫帚。

他想说这句话,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只低头望着那些碎片。

Vianca在床边坐下来。

“我知道。”

她没有急着说再买一把。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起比赛。

从起飞时的风雨,到摄魂怪出现前的情形,再到醒来以后,别人告诉他的那些事。

Vianca一直听着。

只有说到尖叫声时,哈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垂着眼,捏住被角,半天没往下说。

Vianca也没有追问。

等庞弗雷夫人再次过来检查,她才让哈利休息,起身离开。

接下来,她去了校长办公室。

关于摄魂怪的谈话并不长。

邓布利多同样愤怒。

他已经准备向魔法部提出严正抗议,要求那些摄魂怪不得再进入霍格沃茨校园。

Vianca读完他拟好的信,将羊皮纸放回桌上。

“他们会说,布莱克还没有抓到。”

“我已经听过这句话了。”邓布利多说。

“那就让他们回答另一个问题。”

Vianca看着他。

“如果今天你没能及时救下哈利,魔法部打算派谁来向他的家人解释?”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拿起羽毛笔,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段。

处理完这件事,两人谈起了阿提克斯。

邓布利多注意到了他在摄魂怪出现时的异常。

平日里,阿提克斯的身体与普通巫师没什么分别。可在球场上,那些摄魂怪似乎触动了维系这具身体的魔法。

究竟是摄魂怪本身造成的影响,还是这具身体有某些尚未察觉的缺陷,仍需要进一步确认。

Vianca听得很仔细。

邓布利多提到的每一个细节,她都问了一遍。

至于自己的身体,她一句也没提。

最近咳嗽有些反复。她原本打算看过孩子们,再去找庞弗雷夫人。

离开校长办公室时,已经有不少学生知道她来了。

走廊上不时有人向她问好。

还有几个人放慢脚步,明明正在同伴耳边说话,眼睛却一个劲往她这边瞟。

Vianca并不觉得奇怪。

她早已习惯被人认出。

只是今天,学生们似乎格外好奇。

有人在一幅画像前站了半天,连画像里的巫师都不耐烦了,那人却还在偷偷往这边看。

Vianca刚走到楼梯旁,便听见有人叫她。

“教母!”

德拉科从楼梯上快步下来。

他那只据说需要养上很久的手臂,此刻倒是挥动得十分自如。

几乎同一时间,回廊另一头也传来一道声音。

“母亲。”

阿提克斯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却恰好在Vianca面前停下。

两个男孩对视了一眼。

德拉科率先转过头。

“您怎么没提前写信?”

“来得匆忙。”

“外衣湿了。”阿提克斯说。

他伸出手。

“给我吧。”

Vianca将外衣脱下来,递给他。

德拉科立刻说道:

“教母,我带您去休息室。那里已经生火了。”

“先去客室吧。”阿提克斯接过外衣,“公共休息室现在人太多。”

“我知道哪里清静。”

“是吗?”

阿提克斯朝他微微一笑。

“那下次倒可以请你带路。”

德拉科的嘴角一下绷紧了。

Vianca看了看他们。

两个男孩立即安静下来。

不远处,一名赫奇帕奇学生突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同伴赶紧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两人匆匆走开。

Vianca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劲。

“你们最近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阿提克斯答道。

“还可以。”德拉科同时说。

两人都停了一下。

Vianca看向德拉科。

他先移开了眼。

阿提克斯倒很坦然,甚至还等着她继续问下去。

他向来擅长这种场面。

倘若Vianca真的追问,他多半能从近来的相处中挑出几件无可指摘的小事,一件件说给她听。至于那些让德拉科不高兴的事,自然没有提起的必要。

Vianca忍不住笑了。

“看来还不错。”

德拉科没有反驳。

阿提克斯也笑了笑。

近来,她与阿提克斯相处得确实比从前轻松了许多。

他按时写信,功课出色,教师们的报告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地方。

当然,Vianca仍会仔细读每一份报告。

这个孩子太聪明,也太清楚什么样的表现会使人满意。她不至于因此放松到毫无戒心。

不过,他的确没让她失望。

有时读到他的来信,她会顺手在页边添几句玩笑话。见面时,也不必再像最初那样,事事都想着提醒他。

阿提克斯察觉得到这些变化。

他从不主动提起,却记得清清楚楚。

Vianca见他领口有些歪,便伸手替他理了理。

阿提克斯微微低下头。

外衣搭在他的臂弯里,肩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纸屑。

Vianca顺手替他拂掉。

“你们吃过——”

话没能说完。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闷痛。

Vianca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声咳嗽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抬起手帕掩住嘴。

等手帕移开,白色布料上已经沾了一小片鲜红。

德拉科正要说话,看到那抹红色,声音忽然断了。

他盯着手帕。

又抬头看Vianca。

她仍站在那里,脸色却比刚才白了不少。

德拉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拿水?找人?还是换一块干净的手帕?

几个念头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他竟不知道该先做哪一件。

等他回过神,阿提克斯已经扶住了Vianca的手肘。

“母亲,先坐下。”

他将她带到窗边的石凳旁。

Vianca想说自己没事,可刚张口,又是一阵咳嗽。

阿提克斯没让她费力解释。

他从她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只细长的药瓶。

德拉科看得清清楚楚。

阿提克斯甚至没有翻找,伸手便拿出了正确的那一瓶。

瓶塞被拔开。

他等Vianca的咳嗽稍稍缓和,才将药递到她手边。

“先喝一点。”

Vianca接过药瓶,喝了一口。

阿提克斯站在她身旁,替她挡住走廊另一端那些好奇的目光。

他的手扶着她的后背,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才稍稍松开。

德拉科站在原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教母?”

声音很轻。

Vianca抬头看他,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

德拉科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接话。

他仍盯着那只药瓶。

阿提克斯接过药瓶,看了一眼剩余的药量,重新塞好瓶口。

德拉科的手动了动。

“我去找——”

“德拉科。”

阿提克斯叫住他。

他的语气与平日不同,简短得不容人插话。

“去请庞弗雷夫人。告诉她,母亲咳血了。”

德拉科望着他。

“快去。”

德拉科立即转身跑了。

他跑得飞快,连那只本该小心养护的手臂也顾不上了。

庞弗雷夫人很快赶来,将Vianca带进附近的一间客室。

门关上后,走廊里的学生也被遣散了。

阿提克斯和德拉科留在门外。

谁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德拉科终于开口。

“多久了?”

阿提克斯转头。

“什么?”

“她这样。”

德拉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阿提克斯安静了片刻。

“从夏天开始。”

德拉科的手指慢慢攥紧。

夏天。

他首先想起了Vianca的那封信。

信里,她改变了往年让他在庄园住满一个月的安排。

他当时很不高兴。

那封信他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阿提克斯回来以后,她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欢迎自己了。

此刻,他又想起信里的另一句话。

她说,有一件必须亲自完成的事。

“你知道?”

“知道。”

德拉科猛地转过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提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若是几天前,德拉科用这样的口气质问他,他有的是办法让对方闭嘴。

他甚至不必搬出母子关系,只需稍稍露出一点惊讶,德拉科便会自己想起他们身份上的区别。

可这一次,阿提克斯没有这么做。

德拉科脸上没有往日那种急于争个高下的神情。

他只是在等一个回答。

阿提克斯看了他一会儿。

“她不想让人担心。”

德拉科抿紧嘴唇。

没有再问。

原来阿提克斯知道。

Vianca不愿让别人担心,却从来没有瞒着阿提克斯。

德拉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客室里传来庞弗雷夫人的声音。

医师正在询问症状和药剂的使用情况。

起初语气还算平和,等Vianca回答了几句,声音便渐渐严厉起来。

那滴心脉之血造成的损耗,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

炼金仪式虽然已经成功,留下的损伤却不会凭空消失。

Vianca的身体不会因此衰老,也不会因此死去,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无视损伤。

心脉与灵魂之间的联系受到了干扰。

失去的血可以补回来,那部分损伤却只能慢慢恢复。

偏偏她不肯老老实实休息。

一有事情便照常施术。每次调动魔力,都会让尚未恢复的部分再次承受负担。

门外,德拉科听见庞弗雷夫人问:

“你究竟休息过几天?”

里面突然安静了。

阿提克斯垂下眼。

他的手指轻轻扣住袖口。

那里沾着一点血,是刚才扶住Vianca时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随即将袖口折进掌心。

德拉科并没有注意到。

他已经走到走廊另一侧,坐在了石凳上。

没人让他坐。

他只是突然不想再站着了。

这些日子,他总在留意阿提克斯。

留意他手上的戒指,留意别人如何称呼格林德沃这个姓氏,也留意他什么时候会说起“我家”或“母亲”。

每逢这种时候,德拉科便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从前,那座庄园每年夏天都有一个房间留给他。

他可以在花园里消磨整个下午,可以任性地挑自己喜欢的点心,也可以向教母抱怨学校里任何一件不顺心的事。

他一直觉得那里是自己的另一个家。

后来阿提克斯回来了。

于是,连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回自己家”,都能让他生上好几天的闷气。

可刚才,Vianca咳血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提克斯却连药放在哪里都记得。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药,知道她不喜欢在难受时被人围着问东问西,也知道她那句“没事”究竟能不能信。

德拉科从没见过那些场面。

他每年只在庄园住一个月。

剩下的十一个月,他很少想过Vianca都在做什么。

现在却忍不住想。

阿提克斯陪她度过了整个夏天。

而那段日子里,德拉科还在家中为一封信生气。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鞋尖。

半晌没有动。

阿提克斯仍站在门边。

他的手指按着那道折起的袖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紧闭的房门。

直到里面再次传来庞弗雷夫人的声音,他才松开手。

医务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Vianca走出来时,脸色已经比方才好了一些。

庞弗雷夫人跟在她身后,神情却相当严肃。

“接下来两天,你最好哪里也不要去。”

“我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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