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之后,法官们重新回到审判庭。
傅有瑕也被士兵架着两臂重新到场。鉴于刚经历了一次剖开脊柱的手术,这时候强行行走对他来说有些残忍。
面对克拉拉的微笑,闻白璧对下面的事情已有预感,但审判长宣布结果时,他还是差点忍不住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通过基因比对,确认战犯‘独夫’并非傅有瑕元帅。”
人群响起哗声,简直像置身一个旺季期的浴场。审判长连敲了几次法槌,才勉强把议论的浪潮压下去。
“肃静!”审判长看向傅有瑕,“独夫,你认可这个结果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傅有瑕一直俯着身,穹顶的灯光射在他身上,像一排细密闪亮的牙齿啃噬他的脊柱。他很沉默,没有狡辩,也没有首肯。
但这在公众眼中,更像一种默认。旁听席的讨论声几乎压不住:
“我就说嘛,傅帅怎么可能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叛国贼!”
“傅帅为国捐躯,克娅的走狗还要玷污他的名声,借他的名号愚弄我们所有人,这些死有余辜的野兽!”
“死刑!枪毙了这个极权的禽兽!”
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傅有瑕辩护律师杰克的预料,在震惊之余,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来。
“审判长阁下。”杰克道,“但我们看得出,被告的形貌和傅帅极为接近,除了年龄增长,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
“他做过手术。”一直沉静的克拉拉开口,“连基因都能改动,我想一丁点外貌的变化,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他被交换回来的一年之内,任何一个曾与傅帅相熟的人都没能识破他。他们是不可能不对他进行试探,不用过去的细节来检验他的。而且众所周知,被告刚刚结束了一桩婚姻认定的官司,根据他在法庭上的表现,他不可能是傅帅之外的第二个人。”
“这很简单。”克拉拉说,“他们初次标记的事情满城皆知,我们的情报局对此掌握了全面的材料。而且,独夫是以一个洗脑之后记忆缺损的状态被交换回去的,如果遗忘了一些往日细节很正常。但他能说出几个我方情报系统覆盖到、提前培训过的情节,就足以增强他身份的可信度。更何况,他还有机甲。”
杰克当即追问:“如果他不是傅帅,如何能操纵它?”
克拉拉几乎有问必答:“傅有瑕曾经的座驾婚戒001号,在230年第五星战之中被我方俘获。就在忒修斯计划执行之前,帝国的首相弥贝破译了它的量子密码,并且对独夫进行培训,让他能够驾驶这台机甲。这就创造了雪狮座之战的重大意外,你们已故元帅的机甲,正代表神圣方向你们发起进攻。”
她说着看向闻白璧,“闻先生当时一定感慨万千吧?你阵亡多年的丈夫成为敌方的武器,是怀疑,狂喜,还是不可置信?”
杰克出言打断:“如果你需要独夫作为间谍打入文明政府,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搞出他成为敌方武器的把戏?直接进行俘虏交换不好吗?你们不怕这样的操作,会降低独夫身份的可信度吗?”
“太直白的答案往往最不可信。”克拉拉说,“律师先生,您业务精深,但一点儿也不了解如何把一个离奇故事写得实在。一个死而复生的重要角色,自然得有一个充满悬疑,且万众瞩目的开场。他的身份不能给出来,而是要被人发现。”
她正看着闻白璧,慈悲宽容地笑。
“得让闻先生亲手揭开这个亡夫归来的谜团。”
一台傅有瑕的机甲,一种和傅有瑕如出一辙的作战风格。
一个经历过洗脑的战俘,一张熟悉到如同幻觉的面孔。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直言,什么是谎话?
杰克深吸口气,说:“既如此,独夫是你的下属,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卖他?帮他顺利脱罪岂不是更符合你的情理吗?”
“大帝已死,一个神明陨落的帝国,我没有复兴它的诉求。”克拉拉说,“而且我敬佩闻先生的能力和智慧,对于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Omega,我愿意表示尊重。这也是伟大的伊西斯指引下,克娅大帝创造伟业的初衷:一个真正平等的时代,一个Omega可以大放异彩、无需奴颜婢膝就能获得幸福的时代。我愿意告知他真相,这是我对他——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位杰出Omega的尊重。”
现场众人领略了克拉拉作为圣祭司的风彩。她的嗓音明亮、圆润,如同纯银一般优美,能在人胸腔内形成一种宏大的共鸣感。哪怕你知悉她的巧言令色只是一种蛊惑的手段,你也无法不为这种实实在在的语言的力量感到震动。
杰克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之前的比对结果显示,独夫与傅帅基因匹配。这次检验,又给出截然相反的结果。诚然,有你所谓的生物芯片的影响,但是否也意味着,基因比对也有技术造假的可能?只凭这样可以篡改的答案和你的一面之词,就能确定真相吗?”
“还有别的方法。”克拉拉说,“能够当场验证,我说的是真是假。”
她面向旁听席,那样高贵的姿态,似乎是在权杖星的神台之上向民众布道。
“傅有瑕的机甲在刚刚结束的战争中受到重大破坏,被再度强行锁定。弥贝破译的量子密码已经失效,我相信这一点——尊敬的法官阁下以及远道而来的贵客们都很清楚了。”克拉拉说,“现在能够启动机甲的,只有其原主人本人。如果独夫不能和这台机甲进行脑机链接,他就不可能是那位起死回生的傅元帅。”
这下子,审判庭上下都陷入议论的潮水里。旁听的男女们交头接耳,法官们也不得不凑到一块商讨可行性。闻白璧就浸在这人声的潮水里浮沉不定。他盯着唯一一块陆域,那本该沦陷、如今却占据上风的被告席,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用猫戏老鼠的眼神环视这群为她施加镣铐的人。她的紫眼睛向闻白璧迷人地闪烁着,似乎在感化一位迷途的信众。
闻白璧知道,她一定有伎俩阻止傅有瑕启动机甲——但她提出的,难道不是一个很有理据的方法吗?物理链接崩溃后,精神链接能否建立,不就是辨认机甲主人身份的最直接、且唯一的依据吗?
但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所有人——甚至闻白璧自己——不就是在怀疑傅有瑕的身份吗?
这不正是克拉拉想要的吗?
法槌把闻白璧的心脏惊得一跳。
他看向傅有瑕,出乎预料地,傅有瑕也抬头看向他。
这是闻白璧第一次无法从他脸上识别他的情绪。一团迷雾蒙在他面前,把他包裹成一个谜团。此时此刻,闻白璧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差错,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曾经朝夕相对的人。
他还没从傅有瑕脸上找到答案,审判长的声音已经响起:
“请天狼卫士兵押解独夫至真理台,与傅帅机甲进行链接认证。休庭。”
***
真理台是权杖星东部的一座岛屿,四面由海水环绕。在第七星战中,傅有瑕的机甲婚戒最终坠毁在此处。
没人知道它最后一次为谁所用,由于当时特殊的作战环境,甚至无法确认它到底代表哪一方出战——是原主人所属的文明政府,还是曾对它进行强行征用的神圣方。
由于晶体礁石和阳光的折射,近岸处的海水呈石榴石般剔透的紫色。白色的砾石滩为其浸润,呈现近乎异形珍珠的光泽。四周没有高大建筑,那台坠落的机甲便突兀地伏在海滩上,成为这片与远古无异的风景之中唯一的现代造物。
今天,又有一大批前所未有的客人到访。
早在审判人员和重要旁听人员抵达前,就有媒体借助弹射舱空降到真理台,将中断的庭审直播切换成外景。闻白璧抵达时,傅有瑕还在路上,直播的特写镜头自然聚焦在他脸上。
而闻白璧正在看着那个大家伙。
它肩部和腰部的装甲已经裂开,露出内骨骼和断裂的肌肉纤维,在极嘈杂的环境里,偶尔爆出一点蓝花和电流响声。右边的手掌断裂,肩部挂载的轨道炮已经脱落,只留下被烧焦的残件。左胸的盾甲也已经掀开,底下的能量管道被烧得乱七八糟,但藏在其中的核心反应炉还亮着蓝光。起码能量系统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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