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房间里,舒云清穿着睡衣,盘腿坐在书桌前一边吃哈密瓜一边刷题。

季风进来,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段时间是陈芮宁老师代我们班的英语课。”她嘴里咬着瓜,含混不清地说道。

“我们班是邹老师代课。”

“你知道是谁举报的Linda吗?”

“不知……”

季风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睡衣,继而拉开放内衣裤的抽屉,忽然没声了。

家里的空间有限,平时他和舒云清的衣服同放在一个衣柜里,有时她甚至会穿他的一些外套出门。但从小到大他们的内衣裤都是分开放的,各自有一个抽屉。

他做家务时,除了她的贴身衣物外,他和她的衣服都会由他叠好放进衣柜。

这次他不在家,不知道是谁收的。

在属于他的抽屉里,多了一条小尺寸的浅灰色内裤。

也许是颜色相近才放错了。

时间静止了数秒,季风才面不改色地把裤子放归到正确的抽屉,砰一声合上。

舒云清还在分享她的心情,“Jane太可爱了,她才来我们班教了一周课,我们班就都觉得她人超级好!幽默会开玩笑,还特别会比喻。”

“嗯。下周降温,记得带毛衣去学校。”

“不急,周日再理。”舒云清慢性子,哼着歌。

小台灯照着书桌一方。

磁吸白板上挂着些她喜欢的毛绒挂件和冰箱贴,花花绿绿。季风从植物园的郁金香冰箱也在其中,闪闪发亮。

“对了,”舒云清转过身,抱着自己的膝盖看他,“下午你出去的时候,你小姨来过,带了一只土鸡。她说下周你表弟生日,她要请客吃饭,我们都得去。”

话音落下,她静静看着季风。

他若无其事应了声,表情丝毫未变。

他走出去后,舒云清趴在膝盖上玩自己的嘴巴,一会儿顺时针转圈,一会儿逆时针。

她在想,自己上次见到季风小姨是什么时候?似乎是前年,她和季风初三那年。

季风第一次和舒云清“见面”是在她刚出生两周的时候。季风的妈妈林雯抱着还是小婴儿的他来送礼贺喜。

代替他们拥有这段记忆的是照片,尘封在旧相册里的泛黄照片。那些相册原本放在储物间,不过自从储物间被改成季风的卧室后,相册就只能被尘封在主卧的床底了。

季风来到这个家是初见后约莫四年。

舒云清同样没有记忆,只从旁人口中得知他的生父生母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季风的祖父母辈早已不在人世,有生病走的,也有事故走的。他的父母家里一度一贫如洗,还是生下孩子后过了两年生活才有了起色。但老天像是不允许他们的生活变好,安排了一场祸事,让他们的孩子更早成为了孤儿。

事故后,小姨林萍成为了他的新监护人,但她家境贫困,季风的父母也未留下多少遗产。那时她自己还未婚,她的男朋友,也就是现在的小姨夫希望她能解决这个养不起的“麻烦”。思来想去,她才将季风托付给了林雯生前最好的朋友苏兰英。

苏兰英和舒阳虽然可怜她和孩子的处境,但养孩子不是一件小事,无法轻易答应。

林萍就每日来门前哭诉、长跪,说她从小都是过的苦日子,好不容易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却要因为姐姐留下的孩子再度孤独,她怨恨老天爷对她的不公。她也说等她工作稳定了就会每月支付一笔抚养费,只求两人能代她将孩子养大。

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起初季风只是在舒云清家借宿,林萍每天会去幼儿园接他过来,吃了晚饭,再住一晚。夫妻俩想着只是多张嘴而已,还是小孩子,吃不了多少。舒云清那时又很乐意家里多个哥哥一起玩,还能陪她一起睡觉。

后来林萍换了份工作,从一周接季风三四次,慢慢变成一次,最后由苏兰英和舒阳包办。好在那时林萍的新工作薪酬涨了些,她每月给苏兰英打来四百块钱,虽然不多,起码有心意,苏兰英便未计较。

既然长住,就不能一直让舒云清和季风睡一个床,孩子会长大,睡不下,也男女有别。

于是在普通的一日,小房间的床变成了上下铺,季风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在这个家生了根。

两个孩子上二年级后,林萍以自己孩子花销大,丈夫工作绩效不好没钱为由,不再打每月那可怜的四百块钱。苏兰英和舒阳常抱怨,连舒云清也听到过几次。

他们说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同意季风住进来。小时候只是多张嘴吃饭,可孩子大了花钱的地方就太多了,吃穿用度好说,学杂费和未来上大学的生活费就该让人头疼了。

但他们也说,四岁养到现在,早就和自己孩子没有分别了。谁舍得?怎么可能舍得?

林萍后来条件好了,在老家盖了房子,在城里也按揭贷款了一套大平层,外人看着他们过得可比舒云清一家还风光。但她没再提过抚养费的事,只在过年的时候通过苏兰英给季风发一个五百块的红包。

苏兰英没扣下过,全当给季风的零花钱了。

除了季风,家里没人喜欢这位小姨。至于季风,他们是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他没有评价过林萍,几次见面都很平静,没有见有血缘关系亲人的激动,也没有被抛下的怨恨,平淡如水。

季风的表弟骆元比他小六岁,还在念小学,各方面都随他爸,壮实且早熟。

舒云清上次见他的时候,他不过三年级,一句话里半句都是网络流行语,不乏粗话。不过他对季风的态度尚还过得去,见面都叫哥,这次也不例外。

周六一推开餐厅包间门,骆元就抬头叫了声哥,把正在进行的那一局游戏打完后,他便坐到了季风身边。也许是这个年纪对年长同性的天然崇拜使然,骆元很喜欢和季风说学校里的事,让后者当判官。

“哥,你说搞不搞笑?我抽出来的稀有卡,那小子居然想只花五十块就买走。”

季风喝了口桌上的柠檬水,左边是骆元还没变声的小孩音,右边熟悉的一只手捏着他的胳膊左右摇晃。

“哥,我想喝椰子汁,懒得出去,你帮我去拿一罐。”

除了酒和鲜榨果汁外,这家餐厅的饮料都放在大厅的冰箱里,要喝什么得自己去拿。

杯口抵在唇边,里面的柠檬水被舒云清晃得震出来了些,落在季风下唇和衣服上。

他抬起眼帘,嘴角以微弱的弧度上扬了些,看着她。

骆元又说:“哥,你说那小子是不是做梦?那张卡市价要好几百块呢。”

一旁舒云清晃得更起劲了,“哥——帮我拿两罐吧,一罐不够喝的。”

“哥,你听见没啊?”骆元被舒云清有穿透力的声音烦得有些不耐了。

“嗯,听见了,”季风把玻璃杯放下,起身按了下骆元的肩膀,“回来再说,我去拿饮料。”

季风走后,舒云清把玩着他那杯水,余光里瞥见骆元气得眉毛都飞起来了。

“舒云清,我在和我哥讲话,你烦不烦啊?一直哥、哥的,他又不是你哥,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舒云清眯眼凑近他,双手按在季风刚坐过的椅子上,“小屁孩说什么话呢,他不是我哥谁是我哥?我和他从四岁开始就是一家人了,你那时候连颗受精卵都还不是。”

“什么卵不卵,我妈妈和他妈妈是亲姐妹,像我们这样有血缘关系的才叫兄弟!你狗屁不是。”骆元吹胡子瞪眼。

“哦,那你是狗屁?”舒云清歪头笑看着他,扬眉挑衅。

蔫坏的笑容爬上脸才一秒,脸颊忽然被冰了。椰子汁罐身贴在舒云清的皮肤上,害她倒抽了一口气。

她接过饮料,抬起头,“季风你说,你是不是我哥!我和你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总比这个和你没见过几面的小子有资格。”

季风落座,面无波澜,又成了中间的停战地带。

他没说话,转动玻璃转台,夹了一块凉拌黄瓜进她嘴里,“吃饭了。”

说完又回头按住骆元躁动的肩,“吃饭。”

他虽然没回答,但舒云清就觉得自己打了胜仗,得瑟地哼着歌夹菜。

她对骆元敌意大不是没有原因的。

前年那次见面,也是这小孩的生日。他看见舒云清一家,态度恶劣地说有三个人是来蹭饭的。舒云清捏住了他彼时更肉嘟嘟的脸,用力左右摇晃说:“把我爸妈给你的红包吐出来,一千块我们一家四口能吃得比这好多了!”

她生日都没那么多钱拿,只有蛋糕和一百块钱。

舒云清也不喜欢总是把脏话挂在嘴边的人,更别说他那时才三年级,明明是连受精卵是什么都不清楚的年纪。

吃饭的时候,舒云清一直在观察林萍和她的丈夫骆建雄。印象里,从小到大这位小姨都没怎么和自己说过话,连伪装出来的客气也鲜有。她总是匆匆来,匆匆走,把舒云清当空气。这倒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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