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轰隆——”一声响,日月换新篇。
昨晚临睡前,贺兰筠还在愁到底哪天解放?自己囤的干粮够不够数?
谁知眼一闭一睁,嚯——变天了!
半夜时分,城外倏然响起‘噼里啪啦’的激烈交火声。
隋家众人纷纷惊醒,出门查看情况,望着城外远山冲天而起的亮光,不知是谁吓得喊出一嗓子:“庙梁子山!是庙梁子山那片在开炮,红叶寨是不是在那个方向?”
红叶寨的具体位置成谜,但大致方位还是有数的,山匪也不能捞过界。
“这是哪个山寨在跟红叶寨抢地盘?”有人猜测。
反正不可能是剿匪。
众所周知,利川城官匪不分家。
“附近哪有山寨敢和红叶寨叫板,我猜是解放军来了,算算时间也该从洪陵城打过来了,听说他们的队伍最恨地主老财和土匪强盗。”
“啊!隋府全占!那咱们这些人能落个好吗?”
顿时,人心惶惶。
隋老爷:……
为防生乱,他示意管家扶自己出去,站在檐下,怒声暴呵:“除了护院,所有人都滚回屋,闭紧嘴巴熄灯睡觉!有老爷我在,天塌不下来!”
隋老爷积威甚重,饶是卧病多日,一副残躯,下人们依旧不敢放肆。
一个个缩着脖子,忙不迭踮着脚往屋里跑。
“不知所谓!”隋老爷余怒未消,遥望远处山林战火,面上端得八风不动,唯有握拐杖的手越收越紧,暴露几分真实情绪。
土球子当真靠得住吗?
今天上午他被粮仓失火的消息引去小西口,见到了土球子最信任的师爷妙手。
妙手拍着胸脯向他保证,让他不必为即将到来的解放军感到惶惶,因为红叶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土丘八们自投罗网。
不过,红叶寨也需要隋老爷帮个小忙,居中说服政府大楼里那些少了主心骨的白党,坚决拒绝和谈,关闭城门,不许接纳解放军入城。
隋老爷早听说解放军会严查历史划成分,他这样和土匪搅和在一起的人,注定落不了好。
他这把年纪,身体又不好,背井离乡去逃亡就是个死字,索性守着家业殊死一搏。
输,不过一死。赢,以后国统区还是国统区,利川城还是他隋家的利川城。
于是拖着残躯在外联络官员,奔走整日,回到家才听管家汇报——夫人带着亲生的两个少爷跑了!
亲妹妹拆台,哪怕土球子再如何信誓旦旦保证红叶寨一定会赢,他也难免心里打鼓。
还是得准备起来!
-
贺兰筠是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孩子,没见识过枪林弹雨,被炮火声惊醒那一瞬,整个人紧绷戒备如炸毛的猫。她昨夜在稻草垛深处挖了个坑,裹着貂皮大衣挤在坑里睡的。如今更是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是轻的,缓的。
直到依稀听见隋家下人的对话,知道是解放军来了。
不得不说,真有效率!
侦查员早上还在神神秘秘收集土球子相关情报,晚上大部队已经打上了红叶寨。
历史结果摆在眼前,贺兰筠不算担心战况,满心期待解放。
天光大亮时,城外的交火声变得稀稀疏疏,偶尔才能听见几声炸响,她紧绷半夜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打了个哈欠,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惊醒的。
侧耳细听,一墙之隔的街面上,人声、马声、汽车鸣笛声、声声交织,其中最热烈炸耳的当属一句又一句的“解放啦——”
“天亮啦——”
是啊,天亮了。
贺兰筠拨开干稻草,看了眼白惨惨的冬阳,蓦然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不过再激动她也没想过立刻冲出去投入组织的怀抱,耐心等待负责军事管制与城市接管的军管会同志登门,‘劝说’隋老爷放归妾室仆从。
没等来军管会,先从门缝里瞧见管家领着一群年轻力壮的护院,气势汹汹直奔陶然居方向而来。
贺兰筠连忙躲进垮塌的茅草屋檐下,耳朵竖得高高的。
那群人的目标并不是陶然居,而是隔壁的倒座库房。
“轻点轻点,这几门日械大炮可是稀罕货,谁要是敢磕着碰着,老子直接把你团吧团吧塞炮筒里,和那些土丘八一起轰出去!”
炮口,土丘八,轰出去。
捕捉到关键词,贺兰筠双眸蓦然圆瞪。
隋老爷这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啊!
竟然还想跟解放军拿大炮对轰。
转念想想,好像也不奇怪。
隋老爷等人这些年没少跟在土球子后面为虎作伥,他降或不降,都改变不了结局。
穷途末路,索性殊死一搏,赢了能挣一条命,输了也有垫背的。
管家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贺兰筠趴在门缝里数了数,总共七门大炮。四门土炮,三门涂着绿漆,像是军工产品,可能就是管家口中的日械炮。
另外还有三十几担子的枪支弹药。
火力不弱,装备精良。
贺兰筠第一反应是立刻出去向军管会报信,免得他们贸然登门,无辜死伤。
紧接着又想到了侦查员‘任堂惠’。
他能在偌大隋家选定陶然居为藏身地,会发现不了一墙之隔的倒座房藏了那么多重武器?
微乎其微的可能。
可——贺兰筠不敢拿人命赌万一。
她不由自主望向不远处的后院高墙。
利川城周遭群山里山匪多如林木,城中大户为护安全,围墙高度三米起步,墙头还埋有不少生锈的铁片、铁钉及瓷片等。饶是隋家作为土匪亲家,也不例外。
贺兰筠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只是个体力平平的普通女孩,别说徒手翻上三米多高的围墙,减一半她都不一定能爬上去。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隔壁是倒座间库房。
库房藏的东西多,需要搬上搬下,或许会有木梯。
要先想办法调走隔壁看守库房的两人。
贺兰筠快速将头发扎成丫鬟们统一的大辫子,没有红毛线,便用手绢系发梢,又戴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最后,用力掸平身上皱巴巴的夹袄和褶裙,还是有点皱,不过挺真实的。
很多丫鬟冬天只有两身袄子换洗,不可能跟主子似的体面周正。
确认妥当后,贺兰筠悄悄溜出陶然居,绕上管家等人离开那条路,用帕子半捂着下半张脸,直奔隔壁库房去。
隔着还有二三十米距离,她停下脚步,故意拿捏嫌弃腔调,对两名看守连珠炮似的一通输出:“也不知你们一天天杵在门外干什么吃的,箩筐被耗子啃坏了都没发觉,半路上炮弹滚一地,吓死个人!老习管家让你两多送几个好箩筐过去收拾,都麻利点儿,敢耽误老爷的大事仔细你们的皮。”
说罢,不等两名看守细问,腰一扭,跑走了。
两名看守根本没看清她的脸,只能从衣着和首饰上看出是个有点地位的丫鬟。
难怪态度那么傲。
稀里糊涂挨了一通吼,脑子都是懵的,下意识跟着急,连忙进库房取了几大摞闲置箩筐出来。
打量了一眼几乎被习管家搬空的库房,留不留人都没关系。
二人各挑七八个箩筐,快步离开,赶着去请罪。
贺兰筠从花圃里闪身出来,直奔库房,果然在进门处找到了一架木梯,连忙拖走,稳稳支在后墙上。万幸,梯子只比墙头矮了五十公分左右。
先将厚厚的包袱送上墙头铺好,倒不是贺兰筠在这种时候还要贪财,而是防止被被墙头的铁钉、铁片划上。
这年月的马血清破伤风抗毒素全靠进口,数量稀少,价格昂贵,偏远小城难寻踪影,要是不幸感染破伤风,只能等死。
之后再一鼓作气,颤巍巍爬完最后一格木梯,攀上墙头。
好高。
贺兰筠咽了咽嗓子,把心一横,两手握住包袱两边,闭着眼往下跳。
落地不算稳,跌坐在地,好在除了疼没有其他伤。
贺兰筠忙扛上包袱,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深巷。
刚上街面,抑扬顿挫的北京话经由大喇叭灌满耳朵。
“凡白党特务机关,白党党部机关,宪兵警察等一切政治组织业已解散,其组织成员必须立即宣告脱离其组织,不得再行活动;
凡流散本县之白党官兵,限三日内到解放军收容站报道。匿藏不报者,一经查证,给予严惩,依法治罪。
凡散落民间之武器弹药及军用文件,藏有者需立即交出,知情者报告……”
国统区彻底沦为过去,城中红旗招展,横幅醒目,岗哨齐肃。
街上,一群进步人士正载歌载舞,鞭炮碎屑与彩色手旗齐飞,欢呼游行,声浪震天。
胆大的百姓试探着加入其中,谨慎的百姓则关门闭户,只从门窗缝里露出几只惶恐又好奇的眼睛,悄悄观望这支传闻中的队伍。
贺兰筠挤过缤纷热烈的人海,见到不远处有座青砖白墙的旧牌楼式门楼,门侧立着瑞兽石墩,门匾以繁体字书写——利川私立完全中学。
学校!
贺兰筠眼前一亮,直奔过去。
正常情况下,解放军进城后,军管会肯定会派驻接管工作组到各旧机关、工厂、学校、银行等地方,以便清点造册,平稳交接。
她可以就近去找接管组的人求助!
“同志,我要举报——”
三分钟后,利川私立完全中学门口冲出一名小战士,飞奔向原政府大楼,如今新成立的军管会。
贺兰筠则坐在学校的办公室里,接受了一番更为详细的问询。
负责问询的同志姓谢,是个缺了一条胳膊的中年男人,从那笔挺的身姿与泛白带补丁的土布军装可以看出,应是部队转业过来的伤兵。
“贺姑娘,你的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学校这边暂不负责安置无处可去的百姓,我让人送你去收容所,那边会先给你做登记,然后发放一些简单的生活供给,之后就是甄别分类处理。总之,请放心,我们解放军不会让老百姓没着没落,尤其是你这样一心向组织靠拢的好同志。小张,来一下——”
谢同志似乎很忙,说话语速不自觉加快,贺兰筠识趣的退出来,跟着小张往外走。
小张是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姑娘,介于初高中生之间的年纪,一头齐耳短发衬得巴掌小脸越发稚嫩。
路上,贺兰筠好奇问:“什么叫甄别分类处理?是划成分吗?”
“不是。”小张笑了一下,耐心解释:“收容所登记时会仔细询问你的姓名,籍贯,家中亲属,流离原因,比如说战乱、逃荒、失亲之类的。”
“原籍有家有亲人的会遣返回乡,按照土改政策分田地。原籍无亲无家的人,青壮年可以选择参军或招工,自己养活自己。老弱孤寡则去教养院和孤儿院,统一供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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