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卫铄,字茂漪。他们叫我卫夫人。
我出生在河东安邑。卫氏家族世代工书。我的曾祖父卫觊、伯祖父卫瓘、叔父卫恒,都是名重一时的大书法家。在这样一个家庭里,笔墨不是玩物,是命。
我学书的第一天,父亲把一支笔递到我手里。他说:“卫家的女儿,可以不识针线,但不能不认得这笔。这笔里有你祖辈的心血,也有你一辈子的路。”我那年六岁,手太小,握不稳笔杆。他蹲下来,把我的手包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带着我写。那是一个“永”字。我写坏了,他也不骂我,只是把纸翻过来,让我再写一遍。纸写满了,换一张。墨研干了,再磨。我写坏的字,堆起来有半人高,他也没丢掉。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字,他替我留着,留了一辈子。
十八岁那年,我嫁给了江州刺史李矩。出嫁那天,父亲把一箱字帖放在我手上。他说:“夫家可以换,笔不能丢。”我带着那箱字帖嫁进了李家。李矩也善书,我们常在一灯下对坐,他写他的隶书,我临我的钟繇。笔墨相合的日子,比什么富贵都长久。
我师法钟繇。他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字不是写出来的,是“送”出来的。“下笔点墨画芟波屈曲,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每一笔都要用全身的力气送出去,送到纸的深处,送到墨迹干透之后还能让人看见你的力道。钟繇的字有骨,有筋,有血肉。那些笔画像活人的肢体,每一处关节都在动。我学他的字,学着学着,就忘了自己在写字。
后来我随儿子李充到剡县。那是一个山水清秀的地方,人少,风轻,很适合写字。在那里,我收了一个学生。王羲之。他的母亲是我的中表亲戚,他幼时便在我这里习字。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大概七八岁。他站在我面前,瘦小,安静,眼睛却亮。我问他:“你想学什么?”他说:“想学写字。”我说:“写字不难,难的是把字写活。”我让他先写一个“点”。他写了,圆圆的,像一粒米。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带他走到院子里,捡起一块石头,从墙头扔下去。石头砸在地上,碎成几块。我问他:“你看见了什么?”他说:“石头碎了。”我说:“‘点’也是这样。不是一粒米,是一块从高处坠落的石头。它落下去的时候有力量,有速度,有它自己的重量。”
后来我教他写“一”。我说:“一横,不是一条线。你站在旷野上,远远地看天边,云像一排排的阵势铺过来,没有边界,没有尽头。那就是‘一’。”他听进去了。他后来写出的字,有云的浩荡,也有石的狠劲。
我教他书法的七种笔势。每一种笔势,我都让他亲眼去看,亲手去感受。“竖”不是一条直线,是万岁枯藤——“点”不是一粒墨,是高山上坠落的石头。“撇”要像陆断犀象之角。他学得很慢,可每一笔都带着自己的理解去写,去试,去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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