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渐深渐窄,时怀真一路踏过冷寂甬道,随手从壁龛里拿了根红烛。

烛影晃动,似窣窣鬼影,无端叫人心惊。

再想起长廊尽头关的是谁,她一双明眸盛满惶恐,一张小脸更是吓没了颜色,边走边给自己壮起了胆。

壮胆的方式倒是别致,回忆着午间膳食,报出了一长溜的菜名。

最后一道清焖羊腩报完,她看见了眼前的人。

意外的,没有想象中心魔发作时邪气森森的模样。

少年断掉的左腿无力耷在地面,另一条勉强跪着,双手被冰冷铁索死死箍紧,胳膊被向后高高扯起,不知被吊了多久。

他周身衣衫早已被血浸透,浑浊地贴在瘦削皮肉上。

一眼望去,无从分辨是死是活。

时怀真见了他,只觉眼前人根本像具尸体,还是死了些时日的那种。

她看得心惊,转头环望一圈,詹宁已经跟上,身后另随有几名在狱内当值的弟子。

詹宁紧跟着她,眼中流露出一股审视。

他不明白,时怀真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苍峰狱一共七层,一至六层全为囚牢,温弘光就在顶层的执律台里,时怀真竟没往那儿去,直奔最底的森牢来了。

莫非是想另辟蹊径,声东击西?

正想着,时怀真已经下了令,让他身后几位知情弟子上前,细细描绘起了西院事发时的情景。

听完,她脸色明显变得不大好看:“所以,你们赶到时人已经死光了,压根没一个人亲眼见到他杀人?”

众弟子微微一怔,何止死光,连人皮都被剥了。

“公主,整个西院的人,除了他都死光了,致命伤皆为剑伤,而他手里正好有一把邪门至极的赤色长剑,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又如何断定是心魔所致?”

众弟子又是一愣,不明白她怎么会问出这一问题。

如若事情有疑,这人没受到心魔蛊惑,那他仅仅是因为想杀人就杀了,杀完后想剥皮就剥了,岂不是更加可怕?

况且时怀真有所不知,那赤红长剑看着煞气凛人不假,实则锋芒不可小觑,就连詹宁都摸不出来路。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凡人,若非滋生心魔凭邪力加持,又怎能号令那等厉剑?

“万一此事另有隐情呢?”

“能有什么隐情?难不成他清清白白,是地上的尸体杀了人?”

“——你!”

时怀真被詹宁一呛,玉容染上一层薄怒,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仇笑生那被铁索扯起的手指,在晦暗之中,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温弘光人呢?”

“呵。”

詹宁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心想,看吧,兜兜转转,还是冲着宗主来的。

时怀真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詹宁这人,和上辈子一个德性,认准了她强掳良人,事事都要驳她的面子,实在无礼!

这是变着法子给温弘光鸣不平呢!

时怀真越想越气:“本公主问你话呢!”

“公主找宗主所谓何事?”

“他不是有那个、那个什么镜吗?”

“破妄明心镜?”

“对,有无心魔,一照便知!”

“不行!”

詹宁忍无可忍,时怀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个外门弟子,说白了就是玄清山的杂役而已,哪里配宗主动用本命法器?

而时怀真才不在乎呢,低下头来,在腰间须弥袋里翻找一阵,即刻翻出来一把扶手方正的紫檀小椅,并一把娟面刺绣的海棠团扇。

她人往椅子上一坐,懒洋洋摇着团扇,昂头和滕武说了几句,滕武得了令,即刻就去执律台借破妄明心镜去了。

詹宁:“!”

好一个大言不惭的借!

詹宁气得牙关都差点儿咬碎,冷冷看着时怀真,时怀真立刻瞪了回去:“谁允你看本公主了?”

分明就是詹宁自己笨,此事本来就有蹊跷。

离仇笑生生出心魔本就还有一段时间,先前她吓得仿若惊弓之鸟,只想逃命,此时冷静下来想,她重生回来才一天而已,除了送个丹药,什么别的事都没做。

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撬得动这么大的变数?

再说了,仇笑生酷爱把人砍成两半不假,可她还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剥皮的喜好。

而时怀真话音刚落,在她身后,少年指尖又蜷了一下。

“……”

仇笑生早早就听见了来人的声音。

一径的娇蛮含怒,不论说什么,都是一副无理取闹的架势。

偏她声音又实在好听。

似山间流泉,清甜透亮,每每都能叫人听进去。

她方才说了什么?

此事本来就有蹊跷……

仇笑生万万没想到,她竟是第一个站出来,赶来苍峰狱替他辩驳的人。

可她这又是做什么呢?

牢里阴冷黢黑,少年面色苍白惨淡,像是被冰霜冻住了。

他想到幼时在田埂上,几个孩童用风筝线拴住蜻蜓的尾巴,大笑着欣赏它挣扎时飞不高的模样。

等到蜻蜓翅膀被扯歪了,快要飞不动时,他们会放下丝线让它休息。

然而蜻蜓一旦起飞,它们又会猛地抓住线往地上一扯,如此往复……

直到蜻蜓翅膀彻底断掉,如残叶一般抽搐而亡。

余光中,一团粉影轻轻晃着,是时怀真幽幽摇着团扇,在牢狱里摆出了一抹春日纳凉的架势。

仇笑生想看一眼她,从她的神情中找到她戏耍他的证据,然而脖颈被刑具牢牢箍着,就连抬头都是奢望。

他是她心血来潮想擒住的那只蜻蜓吗?

是吧。

是以,才会先差人废掉他一只腿,又将他打得半死不活,事后再送来能让人生不如死的阴诡毒丹。

那东西不知是何种禁药,吞落肚里,顷刻间就会修为暴涨,随之,皮肉寸寸皴落分离,变作一具被剥了皮的活干尸。

整个西院,除了死于他血缚剑下的王三,所有被活尸攻击的人,亦都纷纷褪去了人皮。

仇笑生现在还记得那些人血肉淋漓,眼球眦裂的样子。

一个,又一个,疯了般朝他所在的柴房扑来,仿佛也迫不及待要剥掉他的皮。

他那时心如死灰,勉力支起身体,才催动血缚剑,斩尽了那帮腌臜货。

然而,待到西院残尸遍地,腥风漫卷四方,他脑海之中,都挥之不去她眉目莹亮,手捧丹药的殷切样子。

好一副楚楚动人的无辜皮囊。

内里竟能毒辣至此!

仇笑生双眼血红,立即就要催动血缚剑逼问清楚。

怎料意念一动,内心倏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身体猛地佝起,腕上沉重的铁索随之绷动,撞出了一声铮然哐响。

时怀真手中团扇一颤,应声回头之际,只见仇笑生头低低垂着,乌黑长发垂落在地,素衣上又有新血渗出,陈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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