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老爷没有带随从进后堂。

坐下以后,也没有喝茶。

“我查了三叔留下的旧信。”

林知微没有催。

“裴七当年确实救过沈砚舟。”

沈砚舟呼吸一下停住。

“怎么救的?”

“十四年前,你失踪后的第二日,裴七在城南一处破庙找到你。”

“身上有伤,人发热。”

“他把你带去顾承礼的人那里,请了大夫。”

“那为什么不直接送回沈府?”

顾大老爷沉默。

“因为当时有人在找你。”

“沈府当然也在找。”沈砚舟道。

“不是沈府。”

屋里彻底静了。

顾大老爷把一张旧纸放在桌上。

是顾承礼写给裴七的短笺。

只有几句。

“沈家幼子已寻到。暂勿归府。先查城西接人者。”

后面又添一句。

“若三日内无异,送还。”

“所以第三日我就回来了?”沈砚舟问。

“对。”

“城西接人者是谁?”

“没写。”

“为什么不写?”

“可能没查到。”

沈砚舟急了。

“又断了?”

林知微却盯着“城西接人者”五个字。

“当年我们一直以为砚舟是自己跑丢,或者被人拐走。”

“现在看来,不是。”

顾大老爷点头。

“至少顾承礼认为,是有人把他从沈府带出去,再交给城西的人。”

“谁能从沈府带一个三岁孩子出去?”

这个问题一落下,连沈砚舟都不说话了。

陌生人很难。

熟人容易。

下人。

亲族。

常来往的客人。

或者——沈家自己的人。

林知微忽然想起孙账房找到的门房旧册。

那天下午,顾家的车进过后巷。

时间看起来可疑。

可如果那辆车不是去接孩子,而是顾承礼派来查呢?

“顾家车马那天为什么去沈府?”

顾大老爷闭了闭眼。

“我就是来解释这个。”

“那辆车是三叔的。”

“裴七发现孩子之前,就有人给三叔递了消息,说沈家幼子可能会被送去城西。”

“他先派车去沈府后巷看。”

“车没接到人。”

“第二日裴七才在破庙找到。”

“谁递的消息?”

“不知道。”

“旧信里只写一个‘柳’字。”

柳。

林知微脑中飞快过了一遍当年的沈府人。

管事、婆子、陪房。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柳嬷嬷。

沈老太太年轻时的陪嫁。

十四年前就在后院。

三年前病死。

沈砚舟脸都变了。

“是她?”

“别急。”

林知微几乎本能地压住。

“一个柳字,不能直接变成柳嬷嬷。”

“但可以查。”

她立刻让人去翻沈府十四年前柳嬷嬷的出入、家人和亲戚。

顾大老爷看着她,忽然道:“你不问三叔为什么管这件事?”

“问。”

“因为林老太爷临终前留过话。”

林知微猛地抬眼。

“什么话?”

“若林娘子在沈家过得安稳,不必插手。”

“若孩子出事,帮她一次。”

只帮一次。

不是替她过日子。

不是暗中盯一辈子。

只是孩子真出事时,帮一次。

林知微眼睛一下酸了。

她一直以为父亲死后,自己在沈家就是彻底孤身。

原来不是。

只是那条保护她的线,从来没有替她做选择。

顾承礼帮的是那一次。

后来沈家怎么对她,父亲留下的人没有再介入。

因为父亲留的不是一群替她打仗的人。

是退路。

她若自己不走,谁也不会强行把她拖出来。

沈砚舟低声问:“外祖父是不是很疼你?”

林知微笑了一下。

“是。”

“那你以前怎么……”

他没说完。

怎么还是把日子过成那样。

林知微知道。

“被人疼过,不代表就永远会替自己活。”

“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把那张短笺收好。

旧案终于有了一个阶段答案。

谁救了沈砚舟——裴七。

谁让裴七救——顾承礼。

为什么顾承礼管——林父留下的托付。

但最大的谜反而更清楚。

谁把三岁的沈砚舟带出沈府?

谁准备在城西接走他?

这才是真正要查的。

而林知微没有让自己沉进去。

第二日一早,她照常去了青鹭埠扩仓的商议。

春和第二批宫单也准时开工。

新业本金那本账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笔真正独立赚来的大额利润。

三百八十六两。

她把银子一文不动地存进去。

沈砚舟问:“不用来查旧事?”

“不用。”

“为什么?”

“查旧事花旧账的钱。”

“新赚的钱,要长新生意。”

她在账页最下面写了一行。

“从今日起,旧事继续查。”

“日子也继续过。”

窗外,春和送来的新样正好展开。

青鹭埠的第一批南货,也在同一天启程。

她终于不再只是在搬空一个旧家。

她正在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家底重新建起来。

顾大老爷走后,沈砚舟一个人在后堂坐了很久。

林知微没有催他。

直到他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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