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怜厄海计水空徙民
“好一场秋雨!”关羽看着斗笠边缘簌簌而下的雨帘,“再这么下下去,最多明日范阳陂就能涨满,到时掘开渠口,以水灌曲义大营,则贼众必乱!”
张飞大笑道:“可见是上天也要帮助咱们将军!”
自刘备与曲义相持以来,两军便在巨马水两岸的平原扎营。刘备于浅滩与支流间开沟掘渠,将北岸变成一片泥沼,又派步卒和弓弩手于其间设伏袭扰。
曲义手下以骑兵居多。他们渡了五次河,全都被刘备用这种方法挡了回去。
然而今岁大旱,巨马水的水位本就不高,泥沼的限制效果随着时间的推移迅速减弱,再加上曲义又派遣小股骑兵自山谷渡河绕到刘营后方纵火冲杀,虽然刘备军及时发现并应对,但也出现了不少伤亡。
焦头烂额之际突然天降大雨,而且一下就是许多日。
在范阳以西有一个人工开凿的陂塘,此陂位于巨马河上游,本是蓄水之用。刘备在其陂口筑坝,使得范阳陂水位疯涨,短短五日就几乎蓄满。
曲义大营靠近巨马河,又地势低洼,一待洪流冲下,即便营垒不被冲垮也必定变成一片汪泽。
到时刘备率兵劫营,莫说是拒御了,便是将曲义直接赶出幽州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也是众将欣喜的原因。
然而刘备的脸上却没有显露出兴奋,只是转头问关羽:“云长,下游的黔首都已经疏散了吧?”
关羽肃起容色,抱拳道:“黔首共五百余户,二千余口,已全部撤至范阳陂上游,只是还有几户不愿离开,将士们反复劝说了,但收效甚微。”
刘备叹道:“到底是毁他们田宅,又将他们驱离故土。就是不知我们的恤偿能否匡补黔首所受到的苦楚啊。”
话虽这么说,刘备却也没有犹豫。既然黔首已经尽可能撤离,他下令道:“今日午时开始,所有将士撤出大营并将辎重搬离,只留营帐和……”
“若将军执意助纣为虐,只怕黔首所受的苦难会愈发深重啊!”一声清喝透过雨幕钻进了众人的耳朵。
刘备止住命令,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只见兵卒抓着个蓑衣子走了过来。耳听得此子乱放狂言,那兵卒一边捂她的嘴一边慌忙告罪。
张飞怒道:“这是何人?竟敢当着将军的面大放厥词?”
兵卒忙到:“我们巡视之时发现一人鬼鬼祟祟的,便将其抓了。然而这人偏说自己是将军的故人,只要见到必然能认出来的。我们也不知他所言真假,只好将人抓来听将军发落。”
张飞闻言,便看向刘备。
刘备耳听得蓑衣子喊的那番话,心知此人必非等闲,便让兵卒将人放开。
关羽忧心刘备安危,不赞同道:“将军……”
刘备拍了拍关羽的肩。
关羽噤声,但还是握住刀在一旁暗暗戒备。
刘备向前走了一步,对蓑衣子拱了拱手道:“不知阁下是?”
蓑衣子转了转被拧酸的胳膊,将斗笠掀开一点道:“将军不记得我了?”
刘备不由一愣。
斗笠下是一张清俊苍白的年轻面孔。隔着雨雾,刘备总觉得这人的面相有些熟悉,但一时半刻偏又想不出来,不由得蹙起了眉。
那张面孔笑道:“数年前在洛阳,某于尚书府中请将军喝了一杯茶,将军说身无赠物,便用府中的蒲草编了一只小舟留作信物,还说来日会请在下喝酒,不知如今这话可还作数?”
旧忆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刘备遽然睁大了眼睛:“阁下是……济川?”
裴渡歪了歪头,“许久未见,不知玄德兄可好?”
刘备的神色里终于有了些恍然。但他旋即疑惑道:“可你的声音……”
裴渡赶紧干咳一声打断他的话。然而这一路赶来她几乎没有休憩,再加上湿寒之气侵袭,她这一咳便收不住了,只能死死按住胸口弯下了腰。
刘备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手中搀着的人一下一下咳得发颤,刘备又想起她那明显不太健康的面色,一时也顾不得说别的了,连忙将人带进了陂旁临时搭建的营帐。
身裹毡帔的裴渡手捧热汤坐在炉火边,终于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刘备坐在她身旁,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裴渡清了清嗓,用咳得有些发哑的声音低语道,“渡往后行事都需扮作男身,还请玄德兄替我遮掩一二。”
刘备一讶,但立刻就收敛神情点了点头。
疑惑的事情搞清楚,接下来就好说话了。
刘备向帐中仍在惊疑的关羽张飞介绍道:“这是济川,先师卢公的义子。当初我辞去下密丞,到雒阳拜访恩师,还是济川引我入的府。”
裴渡便笑道:“那时将军一身布衣,未曾递过拜帖,身上又无信物,而义父也不在家中。门僮不识人不让将军进府,我恰好路过,便请将军先去我院中小坐。”
那时裴渡尚且未及弱冠,甫一下学便见一葛衣人在府门与门僮争执。她听了一会儿,觉得此人谈吐不凡,就上前问了刘备的姓名与来意。待看过名剌,她便做保将此人引进了府中。
刘备在卢植门下时,裴渡尚未被卢植收养,因而二人此前并未见过。他观这女君就这么将他放了进来,不由起了玩笑之心,便问道:“若备实是诓人,卢公亦不愿见我,女君又待如何?”
十三岁的裴渡仰起头瞥了他一眼,从容道:“若义父愿意见你,你便是义父的宾客;若义父不愿见你,你便是我的宾客。《诗经》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即便无鼓瑟之享,也绝无将嘉宾拒之门外的道理。”
刘备闻言,赞其少年聪颖。
“那个时候,将军身上就已经有英雄之气了。”现在,十八岁的裴渡如是总结道。
两人相视而笑。
言罢旧事,刘备指着关张二人对裴渡道:“云长和翼德是我麾下裨将,与我亲如兄弟。”
闻言,张飞揖道:“某是张飞。”
关羽亦揖道:“在下关羽。”
裴渡将热汤放在一边,起身回礼:“早听闻二位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身子发软,礼未回完就踉跄了一下,刘备赶紧扶着她坐下。
“济川可是病了?”他面露忧色。
裴渡摇了摇有些发晕的脑袋:“淋了雨略有不适而已,无碍的。”
“你这脸色可不是无碍的样子,”刘备神情严肃地说完,起身对帐中亲从道,“叫医师来。”
裴渡在心里叹了口气。
医师亦是一个蓄着灰白胡须的中年人。他摸过裴渡的脉,神色间现出几分怪异,但大抵是刘备嘱咐过,他只是略微一僵,便收回手揖道:“观这位……郎君脉象,应当是染了风寒。”
裴渡也是这么认为的,遂点了点头。
“不过……”医师组织了一下语言,“郎君脉细而涩,似有气血亏虚之象……”
“我受过旧伤,一直没养好,需常年服药,”裴渡坦然道,“劳驾医师仍按军中应对风寒的法子替我诊治。只是烦请将方子予我一观,以免与我所服之药药性相克。”
医师一愣,下意识看向刘备。见刘备点头,他才说了个方子出来。裴渡改了其中的一味药草,又问医师是否为难……
总之,如此这般后,刘备便让他退出去备药了。
“自从受了伤,我这脸色便常年如此了。”待人走后,裴渡笑道,“因而将军不必担忧。”
刘备关切道:“如何会有这般重的旧伤?”
裴渡沉默了片刻。
四处飞溅的鲜血与无穷无尽的剑光浮现在裴渡眼前。她闭了闭眼将这个画面送出脑海,再一次压下上涌的咳意:“当初董卓派人暗杀义父,我将杀手杀尽,自己也受了些伤。”
裴渡欣慰地发现,她现在已经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件事了。
刘备闻言现出怒色:“董卓戕害忠良,残剥海内,乃八荒之极恶,大汉之巨蠹!好在天道昭彰,使此贼灭身于亲腹,也算是自食恶果。”说罢,他的神情又哀伤了下来,“只是恩师……”
“义父辞世与此事无关,”裴渡叹道,“只是那袁绍说义父陨于疫疾,不许我们带回他的尸首。”
于是刘备的神情又变成了愤怒:“想不到那袁本初竟是沽名钓誉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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