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愚朝第五2
冯清的红唇微启,细长的双眸闪烁着诧异的光芒,眼睛都要瞪出来了:“陛下,为何唤臣妾大名?”含羞待放的晨雾杏花,脸颊不知是被暖炉给熏红了,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赐”给滋润了。
“朕从前从未唤过你大名吗?”冯幸问。
冯清作为冯氏家族的嫡女,进宫后,理应受尽荣宠恩赐才对,可看她这个样子,丝毫没有被浩荡皇恩宠幸过的痕迹。
难道说,自冯幸走后,元宏就过起了清心寡欲的日子?
这不可能吧,毕竟三宫六院里的妃嫔那么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故事也不过是上古的爱情传说,为帝王百年难得深情赋魅。
“从未。”冯清放下漆色食盒,缓缓摇了摇头,再次抬起头时,冯清眼里多了一丝因长时间受到冷淡,却在一瞬间遇暖后迸发出的爱□□花,“陛下难道忘了?陛下一直唤臣妾宁妃。”
“陛下是……”她欲说不说,瘦骨嶙峋的双手交织在一起,像她的心情。可能,她想问的是,陛下是不是对我回心转意了吧。
冯幸看她那样可怜,心想又何必难为一个受宠若惊的女子呢,况且是她的妹妹,便挥挥手:“先不管这些,你坐下吧,坐那个椅子上。”她接过冯清递过来的红汤桂圆莲子羹,舀了一口,唇齿留香,桂圆莲子绵密细腻,一看就是费了不少时间去烹煮。
冯幸三口两口便将羹汤给喝完了,她抹抹嘴,看向冯清:“那你可知道,朕平日里最喜欢最宠爱的妃子是谁吗?”
宫里宫外是两个世界。冯幸自从因病离开平城皇宫,便再没有关注过宫里的是是非非,爱恨情仇,莺莺燕燕,什么今年宫里进了多少女子,什么元宏今夜在谁那边留宿,她毫不关心。
宫外的花花世界早已占据了她全部的身心,她想,元宏也是这么过来的吧。
满不在乎。
“陛下。”冯清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担忧,她紧蹙着眉头,垂眸凝睇着那双仍保持交织状的双手,“三宫六院早已不复存在,眼下,只有臣妾一人得以留在……”
“啊?”冯幸惊了又惊。竟有此事?堂堂一代帝王,竟然将后宫佳丽三千全部放出了宫闱,只在身侧留下一个丝毫不受宠的冯姓妃子?!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难道……难道朝堂上那些老家伙儿没有阻止他……没有阻止朕吗?”冯幸急切地追问。
“大臣们怎会没有阻拦呢?”冯清叹了口气,异常哀怨,但她不能就那样怨怼地看过去,只好收敛起那些不圆滑的,温润地说,“陛下对二娘用情至深,臣妾理解,可废除三宫六院,终究是不孝之事,眼下,陛下膝下尚未有子孙……”
“啊?朕还没有儿子?元恂呢?他是朕的太子呀!”冯幸被冯清的这么一番说辞给搞糊涂了,她挠挠后脑勺,“还有,什么叫朕对二娘用情至深?”
冯幸记得自己出宫时,不仅是带着病气走的,心胸还充斥了对元宏的幽怨愤懑之感。
那一年,他发誓要做千古第一的孝子。
而身为皇帝,他除了履行好处理政事事务、打理好国家的职责,他能做的,就是为皇室增添尽可能多的子孙后代,多子多孙乃是福分,是孝顺。
元宏打算当一个孝子,当一个好皇帝,这便与冯幸对未来的愿景背道而驰。
一声婴儿的啼哭将整个后宫从夜梦中震慑而醒。
十四岁的冯幸挤过重重人群,扒开那一个个披着厚袄的女人的衣裙,一股浓重而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婴儿睡在少年的臂弯里,睁着龙眼核一般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冯幸。
少年初为人父,满脸喜悦,一旁站着的冯太后也是倍感欣慰,少年见她也来了,便向她招手:“二娘,快过来,这是朕的长子,朕要立他为太子。”
冯幸并不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长子太子的,谁有了儿子?儿子是女人生出来的,那个女人又是谁?
记得当时,她是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的,懵懂地问:“官家,谁有了儿子?”
“是朕啊!”元宏笑着,就像春日里他初见见到她一样的开心,“二娘,你快来抱抱他,这小子,够沉的!可费了林妃不少力气呢!”
冯幸这才注意到了床榻上躺着一个脱力的女人,她满头的密汗,竟无一人为她擦拭,很难受吧,双眼眯着,嘴角却拉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就是她吗?她叫林妃?就是她怀了元宏的孩子,又将孩子给生了下来?冯幸在宫里风光无限,从未注意过这个女子。
冯幸摇摇头,没有去接递过来的孩子,她只是径直走到那个女人身边,问道:“生孩子,痛吗?”女人摇摇头。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看上去这么虚弱,这么没有力气?”女人流泪回答:“我生下了陛下的长子,喜极而泣,所以无力。”
“如果马上让你去死呢?”
“恂儿若是能被立为太子,我死不足惜。”
后来,元恂真的成了太子,而林妃也真的因为子贵母死的规制给赐死了。
再后来,元宏当孝子当得起劲儿,短短几年,儿子像是雨后春笋般“吱吱”冒出,他愈来愈像是一个父亲,像是一个君主,却唯独不是她曾经倾慕的意中人。
一个秋日的雨夜,冯幸盘腿坐在床榻上,元宏走来,坐在她身旁,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冯幸问:“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孩子?如果一个女人不生孩子,你还会喜欢她吗?”
元宏低头回答:“无论你生还是不生,朕都会对你始终如一的。”耳鬓厮磨,缱绻眷恋。
冯幸却忽的推开了他:“不!你骗人!那些妃嫔生过孩子后,你对她们更好了,她们可以用孩子牵绊住你的心,可我却不能,我只有我自己,我只能靠我自己!官家,你骗人。倘若你真的爱我,就该等到我……”
“二娘,你年纪尚小,未来还有很多机会。”
“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
不欢而散。
最后,冯幸生了一场大病,冯太后让她出宫养身体。
于是,冯幸坐着马车,离开了那个遍布皇子皇孙的雨露之地,离开了那个心口不一的少年君王,离开了寂寞孤独嫉妒怨恨,拥抱了愉快的风花雪月。
当她在家寺与高菩萨莺莺燕燕腻歪在一起时,她总会在幻想云雨一番过后,陷入虚无的沉思,她对元宏还有情爱可言吗?不,冯幸摇摇头。高菩萨又问,二娘爱我吗?不,冯幸也摇摇头。
爱,难道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如果重要的话,她想把这份最好的爱留给自己,因为她,冯幸,就是值得最好的。
养病期间,平城皇宫里飞书传来的信笺不在少数,其中大多是诉说自己有多么多么想念她,冯幸全都当做笑话来看,一个君王一台戏,伶人笑看,自我陶醉。
元宏真的很爱她吗?不,她又摇摇头。
他也喜欢把最好的留给自己。
“陛下,臣妾所言皆真,宫里真的从未有过什么林妃,什么元恂太子。”冯清一直坐在那边,看着她对着一封信笺嘀嘀咕咕。
“竟然都是真的吗?”冯幸像是做了一场浮生大梦,这段极其私人化的记忆永久地留存进了她的脑袋,而其他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当真是浮生一梦,梦醒全无,一切都是浮云。
冯幸很快接受这个现实,就像今早接受自己一觉醒来成为魏国皇帝一般,她又和冯清聊了几句,无非是掩盖住这个秘密,她借口说:“最近事务繁杂,扰得朕时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冯清便让她好好休息,保养好龙体,还让太医院开了一副安神汤给她服用,冯幸自然一口答应。
冯清走后,冯幸独自摊坐在檀香木椅子上,仰头看天。
天啊,她到底干了什么啊!为什么元宏真的变成了一个为她守身如玉的人,为什么要那么爱她!这种极致的坦诚和贞洁让冯幸的心不禁生出了一丝愧疚,她捂住脸,眼前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庞,她多么想再抚摸一遍那张脸。
幻想云雨的似梦非梦中,那具身体的模糊脸庞此刻也变得清晰起来。
等等,她现在的身体就是元宏的身体哦,索性摸个尽兴吧。冯幸捏了捏脸蛋,重新振作起来时,她将信笺装进信封里密封,这才叫来了宫人将信带给冯诞。
午后,一动不动坐在大殿里批阅奏折,履行君王的义务。
实际上,冯幸一个字都没批,她只是随随地翻弄一下,看见底下的小宫监在抬头偷瞄她,她便假假地握起墨笔,在奏折上空腾空鬼画符一番。就这样假假工作,也费了她两个时辰,这才将所有的奏折给翻弄完。
当皇帝还真是不容易。
傍晚,冯幸斥退了宫人的跟随,独自一人来到了芳心院,这个她刚入宫时住过的地方,徘徊片刻后,冯幸挪动步伐,来到了那面宫墙面前。元宏的躯壳高挑健硕,她没费力气,手一撑,双腿一飞踢,就越过了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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