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收起重新变小的灵摆,将它挂回到自己脖子上。

刚才的医生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沾染了满满血污、以至于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大褂,还挂在了近完好无损的桌椅上。

但办公桌椅,还有四周的墙壁,都开始一闪一闪的。

整个画面像是古老的、信号不好的电视,时不时出现的雪花界面。

小时候在家看电视的记忆浮现心头。

多少人没有看过这样的电视呢?

靠着古旧的信号接收器、接收着有限的频道。天气稍微差一点,信号就时有时无。

还有很多电视频道,他和其他人说,其他人都嘲笑他,说根本没有那个频道。

后来啊,他回家找妈妈,妈妈才告诉他,他们家的信号接收器是私自接的,如果被发现了,就会被强制拆除。

这样的信号接收器,只需要给购买接收器的钱,不用按月或者按年交费。

这是灰色地带。

但相依为命的母子,为了省钱,只能过着这样的日子。

陈明走出了这间小小的心理诊所。

不远处的电梯关着门,旁边的小屏幕显示着数字。

18,下箭头,正一路往下。

而他所在的楼层是3楼。

另一台电梯显示的是-1,上箭头。

陈明走过去,慢慢地等着电梯。

他身后的建筑,如积木块倒下地崩塌着。

他不为所动,继续等待。

终于,崩塌来到了他背对着的电梯那里。

而他面前的电梯门适时地开启。

他一脚踩进去,正好踩空。

陈明闭上了双眼。

……

“阿明!阿明,你没事吧!”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

陈明抬头,正好看到多年好兄弟谢俊担心的模样。

谢俊额头还挂着点汗。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地支撑着陈明的身体。

只是眨眼的时间,陈明已经搞清了状况。

他刚才差点摔倒,正好谢俊赶过来了。

离他还有一点距离的谢俊跑过来,扶住了他。

其实谢俊没有扶住他,他也不会有事。

将要摔倒的瞬间,强烈的不稳定感就会让他清醒过来。

多年来频繁经历类似的事,他已经能在那一瞬间稳定住身体。

但有人担心……

陈明忽然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急着从谢俊的搀扶中站起,而是就这样在谢俊耳边小声问:“有人和你一起来吗?”

“什么?”谢俊浑然不觉地扶他站好,“没事吧?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啊?又带糖吧?算了,我拿给你。”

谢俊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颗牛奶糖,撕开。

“诺,快吃吧。”

陈明咬着糖。

过甜的味道很快扩散。

他心里的阴影却没有散去。

他垂着眸,努力隐藏着心底扩散的冲动。

真是的,才发泄了一轮……

但又来了。

谢俊身后不远处的街道上,有明晃晃的红光。

比旁边人行道红绿灯的红灯还要刺眼得多的红光。

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有一些红光,只有他能看到。

红光背后,全是对他充满了恶意的家伙。

妈妈身上出现了红光,妈妈想要掐死他;包子店老板身上出现了红光,包子店老板塞给他指甲和头发做馅的包子……

类似的事情太多太多。

他已经数不过来了。

但过去那么多年,发生了再多次类似的事,都没有一次像是现在发生的这些一样,让他愤怒、让他厌恶。

那种翻涌的情绪,和往日有些不同。

或许也因为现在出现的这些红光和之前出现的不大一样。

他刚才打死的、浑身散发着红光的医生,身上那种红光是纯粹的。

但现在,谢俊身后的家伙散发出来的红光,是红中还带着点橙,又好像有点黑,还混杂了点褐……好脏。

刚才的医生身上的红光还干净一些。

现在出现的家伙身上的红光,太脏了。

好想、好想将这些东西都砸掉啊……

但不行的。

陈明眸光垂得更低。

他努力地不去看那边。

这种脏的红光,一旦消失了,就不会再出现。

他记得的。

小时候有一只疯狗,经常在垃圾堆旁边出没。

他家居住的小巷子离那个垃圾堆特别近。

他上学放学,都要经过那里。

那只狗就曾带着这种肮脏的红光扑向他。

他那时候还小,被吓得忘记了躲,只知道紧紧地抓着脖子上的黄铜灵摆。

还是旁边废品站的老板注意到了,提着一根粗棍子跑过来,狠狠砸在了那只狗的脑袋上,连着砸了好几下,将那只疯狗彻底打死,这件事才算结束。

在其他人看来,是结束了。

很多人都说废品站老板做得对,还有人说,这种随时都可能攻击人的疯狗早该处理掉了。

但对他来说,这件事的影响,持续了很久、很久。

那只疯狗的尸体没有消失。

那只疯狗也没有复活。

他看到那种肮脏红光的时候,竟然还可能有其他人过来帮他。

可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打死了身上沾着红光的东西,不是应该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吗?

那些会散发红光的东西,不是应该过了一段时间又出现的吗?

他不敢和任何人说。

只能将自己藏起来、再藏起来。

好好读书。

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尽可能少和其他人交流。

然后……

又过去了许久。

他终于搞明白了。

那种肮脏的红光,是活物的红光。

姑且用活物来形容吧。

不会复活、死了就死了的东西身上,才会散发那种肮脏的红光。

红光越红,散发红光的东西对他的恶意就越强。

有很多人会散发出微弱的肮脏红光。

那些人有可能在背后说他坏话,但也可能一转头就对他露出笑容,要他给作业他们抄,要他帮他们在考试中作弊……

那就是人。

活人。

那种纯粹的红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

但可以散发那种光芒的东西可以复活。

沾染了那种纯粹红光的世界,也仿佛和他的世界不在同一个图层。

那些感觉太奇怪。

他就在这种混乱中生活了许多年。

可最近,是他这么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从活的东西身上,看到如此强烈的、危险的红光。

这些肮脏的红光,还和他的好友谢俊有关系。

不远处人行道的红灯已经变成了绿灯。

散发着远超红灯的红光的东西开始移动。

是两个人。

穿着打扮毫不起眼。

可惜在陈明看来,他俩身上的光太明显了。

陈明怎么都没办法忽略他俩。

“阿明,还好吧?一块糖不够?要不要再给你来一块?”

谢俊听起来很担心他。

“还能走吗?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吧?去吃点东西?我看看……”

“不。”陈明推开了谢俊,“抱歉,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再找机会说吧。”

谢俊猝不及防地被推开,险些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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