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者,所以承瀑注潭、环居为境也;陶者,所以抟土成砖、凝质为本也。既如此,唤你溪陶如何?”

溪陶听着这话,眨了眨眼,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溪陶,溪陶。

她只觉得这名字亲切,好听不好听她倒分辨不出,毕竟一块板砖哪见过几个人类取名的做派。朗朗上口,念起来顺溜便够了。

她重重一点头:“这名字,念起来不错。”

江酌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干脆:“你倒是爽快。”

溪陶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一屁股坐到潭边的石阶上,双腿伸得笔直,懒洋洋地舒展着腰肢。她仰头望着夜空,今夜虽是残月,但云层稀薄,月光清凌凌洒了一地,将潭面照得亮闪闪的。

“江酌。”她忽然开口唤他的名字。

江酌眉头微动。

他自入败月轩以来,旁人唤他要么是“江师兄”“大师兄”,要么便是外头人唤他“江公子”,很久没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直呼其名,竟让他一时间觉得有些新鲜。

“你站那儿不累么?这儿有块好地方,坐坐?”溪陶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她说的好地方正是她昔日躺着的那段石阶,江酌自然认得。

三百年多来他不知在那上头坐了多少回,那时他从不知自己底下还卧着一块有灵识的砖,许是这块板砖的灵识过于微弱,或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掩盖着。

想到此处,江酌对于溪陶倒是多了几分探究。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三百年而不被发现的灵砖,倒是有趣。或者换句话说,江酌总觉得这块板砖身上,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溪陶等了几秒,也没见边上的人有什么动静。

好在溪陶也不在意,只是歪着脑袋看他,略有抱怨:“你既然是败月轩的大师兄,术法应当超群才对。为什么不在别院周围设什么结界阵法,把那些小偷小摸的都挡住?我都不知道被那些人踩了多少回了。”

江酌闻言淡淡道:“三天一小闯,五天一大闯,设了结界只会更激起别人的好胜心。况且,这些来切磋的人倒也并非全无用处,我功法精进,有一半功劳得算在他们头上。”

溪陶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能“哦”了一声,心里暗暗觉得这位大师兄的思路着实非常人所能及——别人上门找茬,他倒当成免费陪练了。

“那你一晚上就打算坐在这儿?”江酌似是不解。

溪陶仰头望月,两条腿悬在台阶边缘一晃一晃的。

她指了指头顶:“这儿晒月亮挺好的呀。”

瀑布溅起的水雾细密如烟,将月光滤得朦胧又柔软。

她又道:“瀑布边水汽重,能见着月亮的时候不多。能在这里化形,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听说琼华长老住的那片地方有株山茶,不过百年就化了人形,自个儿溜出山门玩去了。可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这潭边躺了多久,或许是千百年,或许是上万年。三年前有了神识,结果磨磨蹭蹭等到今晚上才化出来。”

溪陶揪了片矮竹叶子在指尖揉搓,忽然来了精神,转头微微瞪了江酌一眼:“说到这里,我这么久才化形,跟你脱不开关系!”

江酌微怔:“跟我有何干系?”

“你还好意思问!”溪陶几乎要哭诉起来,“你一个好好的年轻人,明明前程似锦功法又高,为什么三天两头苦大仇深地坐在我这块小板砖上?你知不知道月亮和太阳要照到我身上,得穿过多少层水汽和竹叶?本来就少得可怜,你还要来挡一道!”

“如果不是你影响我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说不定我第一年就化形了!哪还用再等这两年!”

江酌看着她揪竹叶揪得跟什么似的,那丛矮竹原本枝叶茂盛,眼瞧着就要被她薅秃了。他倒也没生气,只是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说完了?”他问。

溪陶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矮竹说不定同你一般也有灵识,万一隔日被刺客拔下来当剑化形成人,看见自己秃顶的模样,小心当场找你报复。好了,劝也劝了我回去睡了。”江酌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紧不慢,让人看得生闷气。

溪陶别过头去轻哼一声。满打满算她认识江酌也三年有余,怎不知他说起话来这般气人?

她望着江酌背影消失在门内,咬了咬唇,本想继续薅竹叶,又想到他刚才的话,吓得立刻收回了手。

她刚化形还不到一个时辰,世间万物对她而言全是新鲜陌生的,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该做什么。原先好歹是块砖,如今成了人,反倒连个躺的地方都没了。

正这么想着,身后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江酌站在门边,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清淡如常:“别院东边的主院我住着,其他地方你自己挑个喜欢的住吧。左右空屋子多,不差你一间。”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走了。这回脚步声是真的渐行渐远了。

溪陶重新仰头看天。残月悬在瀑布上方,被水雾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

她幻想过无数次化形成人的时刻,可真到这时却觉得今夜过得当真漫长。深夜没法出门,只能窝在这个别院里。

她打了个哈欠,抱起膝盖缩成一团,靠在石雕栏杆上,任由水雾打湿鬓发。她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在这儿坐到天亮,反正刚化形,也不困。

可眼皮却不知怎的越来越沉。

耳边水声哗啦,像极了她从前躺在石阶上听惯了的千千万万日夜的声音,只是今夜这水声似乎比从前温柔些。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醒来要先去挑屋子,挑一间离主院远些的,省得那人又天天坐在她身上;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多往外走走,还没看过外头的世界呢……

念头还没转完,溪陶已经枕着水声沉沉睡了过去。在睡梦中,她好像又听见了仙女姐姐的声音:

“小板砖,有机会去加入败月轩吧,在那里你会知道你的过往……”

翌日,溪陶是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眼时,日光已大盛。外头的瀑布千百年如一日地哗啦作响,只是——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别院正厅的桌案上。

桌上怎能躺人呢!溪陶吓了一跳,正打算翻身下桌,却发现自己竟是以砖身入睡的。

她刚坐在桌沿揉着眼睛,江酌的声音便从侧边传来。这败月轩的大师兄,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清冷模样。

“醒了?”江酌抬了眼皮,瞥了她一眼。

“我怎么……”

江酌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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