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阿离其实很聪明,她什么都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并且由于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不对的,她便一直默默受着,绝望着。

用那位后来奋而振声的玄仁师叔的话来说,“她小小年纪,眼里便只有死态”。

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年轻的一男一女两位大人,喊“若儿”“阿雪”的时候,是在喊她。

她从小时候起,便不知自己是谁,他们是谁。

但他们总以一种……无奈到快要落泪的眼神看着她,甚至她有几次看见过那年轻女子躲在一旁用手帕拭泪。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印象里,还有一位年老的阿爷会从远处看着她,会有一位比阿爷年轻一些的、面容严肃的嬷嬷看着她。

每当年轻的那位女子想要和她说什么话,那位嬷嬷总是会露出非常凶恶的表情瞪着她们,于是她和那位年轻女子都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年轻男子教她一些武术招式,让她每日勤练,她便学。

年轻女子教她诗书礼易,她便记。

那名嬷嬷一直在旁。

于是这年轻的男女,从没和她说过武艺学艺以外的话语。

她想要模仿他们的样子张口说话,如果被那位嬷嬷看到,也会被呵斥住。

于是她私下偷偷地,在一个人的时候,磕磕巴巴地自己念给自己听。

有一天,她看准嬷嬷不在,便将诗句背给那年轻女子听。

年轻女子没有教给她这首诗该怎么念,是她自己从书上看来,又联系一些相近的字形和之前学到的发音,念出来的。

诗句是: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

她还没背完,年轻女子仿佛再也忍受不住一般,抱住她嚎啕大哭,女子一边哭一边喊:

“若儿……你是若儿,你乳名是阿雪,你是我们的若儿,我是你娘……你可以喊我娘……若儿……我是你娘……是娘对不住你……娘没法保护好你……”

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背了这首诗,女子就会哭。

如果可以,她想看到她笑。

于是她模模糊糊地喊出了那个字,凭一些推测和直觉。

“娘……?”

女子笑了,又哭又笑,虽然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女子又在哭又在笑,但是她笑了。

于是那个晚上,她喊了好多次,每喊一声“娘”,女子就会应一声。后来女子还找来了那名年轻男子,让她喊他爹。

虽然诗句里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那天晚上,她记得那名男子抱住她和那名女子,无声地哭了。

后来他们偷偷地约定,只要那位凶凶的嬷嬷不在,他们三个就会像这样聚在一起。在这种时候,男子会拿出一些奇巧精致的机关物件,女子会拿出一些色泽质料上好的衣饰,还有一些甜甜的糕点和果品。男子会让她骑在他的脖子上,也会把她抱在怀里,也会当着她的面教她用木头做一些东西,然后送给她。

后来,府里有一阵,到处挂着白色的布条。

爹娘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年老的阿爷。然后,那位嬷嬷出现在她们身边的次数也逐渐减少。

直到那一次,娘带她去了一个好多好多人的宴会。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人,有大人,有小孩。但她不怕,因为有娘在身边,娘告诉过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当她一个人被叫到大殿中央,她也不怕,娘教她说的话她一字不漏地、平平稳稳地说完了,跪下磕头行礼也做得一分不差。虽然想抬头看一眼殿上的人,但是娘讲过不能直视天颜,所以她只是乖谨地看着两步之远的地面。

即使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被封赏,又为什么不能直面圣上。

那日过后,她便被送去一个学堂,里面都是比她大上一些的孩子。

她开始被人叫“安平郡主”。

因为娘让她对别的孩子说她之前是在家养病,所以也有人叫她“病丫头”。

不知为何,有两个——确切地说是其中一个,比她大上好几岁的哥哥,经常找她一起玩。她不认识他们,但是由于之前被规训多年,面对未知的事物时,基本还是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也有小孩成群结队跑来推搡她,他们有着奇奇怪怪的眼神和笑容,有人对她说:“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和他们一起玩?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呸,来路不明的贱种!妖孽!”

她不明白他们这样说的原因,更无从体会其中的恶意,因而只是站在原地眨眼。

那个大一些的、总是笑着带她玩的哥哥,带着另一个总是冷着脸的、小一点的哥哥,后来当着她的面把那些人挨个揍了一遍。

“若儿,你乳名是什么?我有块灵岩峰出产的石头,想在上面刻字送给你。”

“三哥!”问别人闺名是什么意思对于这些早熟的小屁孩来说,简直再清楚不过。纵然他们的共识是这个呆丫头肯定理解不了,当时八岁的谢清言也下意识觉得谢清尧太贼了。

“阿雪。”

“……”谢清言无语叹气,这丫头真是问什么答什么。

后来,那哥哥真的送了她一块石头,还告诉她这石头养在白瓷盘子里、浇上水最好看,不过她也可以直接带在身上,就放在离胸口最近的位置。他还说,只要她带着这块石头,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能找着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别人让她收下,她就收下了。

回家后,娘在帮她整理衣服准备入睡时,发现了那块石头,她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只见娘略微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再后来,金陵城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院里那两株清冽的、甘香扑鼻的、形似一颗颗乳白珍珠攒成花瓣的梅树,也开了。

娘说,那梅树是爹千里迢迢从云南运来的,在她出生的那天第一次开花,所以树与她同名。

她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雪与她同名,梅也与她同名。

眼前是一片纯白的世界,大片大片的雪纷纷扬扬,雪与梅白得快要融为一体,就在那样纯净无垢的世界里,墙上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从此往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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