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上午九点四十分,沈晴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门已经开了。
桌上摆着今天的资料,封面没有新馆的标志,也没有任何正式项目名称,只有一行很克制的文字:
「被爆者战后生活口述记录前期研究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目的:关于战后生活记录之必要性、可行性及实施条件的前期讨论。
沈晴把电脑放下,在自己的位置坐好。
星期一到星期四,他们讨论的都是已经存在的东西。
建筑。
导视。
媒体接待。
教育运营。
怎样让六十个人进入同一个空间以后,仍然保留一个人独处的可能。
只有今天不一样。
今天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已经建好的房间,没有必须在开馆前完成的施工,也没有一份等着修改到第七版的方案。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不会成为一个正式项目。
十点,研究会开始。
参加会议的除了藤井、沈晴和九里,还有资料馆的研究人员、教育负责人、市政府项目人员,以及两名长期参与口述资料整理与保存的专业人员。
藤井没有先谈胜一。
也没有谈未来是否设置某个空间。
她把第一页资料投到屏幕上。
为什么是“战后生活”?
“资料馆已经保存了大量关于被爆经历的证言、遗物和相关资料。”她说,“今天讨论的不是替代这些内容,也不是重新定义现有记录。”
她停了一下。
“我们想确认的是,在这些记录之外,是否还有一部分长期没有被充分保存的人生。”
屏幕切换。
出现了一条时间线。
1945年8月6日——之后。
“被爆者活下来的时间,有些是几年,有些是几十年。”藤井说,“治疗、复学、就业、婚姻、家庭、身体变化、社会关系,以及他们如何与记忆长期相处。这些内容散落在既有证言、个人档案、新闻报道和家庭记忆中,但很少被作为一个连续的人生来理解。”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沈晴想起昨天的语音导览。
一个名字。
一件遗物。
一段经历。
然后讲解结束。
可人的时间没有结束。
藤井继续道:“所以今天不是决定要不要立刻建立一个新的设施。我们先讨论最前面的问题。”
她在屏幕上打出一句:
如果有人愿意讲,我们应该怎样听?
第一轮讨论比沈晴预想得更谨慎。
最先提出问题的是资料馆研究人员。
“首先是对象范围。我们说‘被爆者战后生活’,究竟准备找多少人?”
没人立刻回答。
“如果只是十个人、二十个人,当然可以做。但如果面向仍然健在的被爆者征集,规模完全不同。采访人员、录音、整理、校对、保存,都需要成本。”
另一名研究人员接着说:“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讲。过去接受过采访,也不代表现在还愿意。”
“还有身体条件。”口述资料专家说,“高龄采访对象不能按照普通采访的时间设计。一小时可能已经很长。有些人的记忆也未必能够按照我们的时间顺序回答。”
问题一个接一个出现。
沈晴没有急着反驳。
她把它们全部记下来。
人数。
意愿。
年龄。
身体状况。
采访时间。
然后抬头。
“所以第一阶段不采访。”
几个人看向她。
沈晴把电脑转了一点。
“先调查。”
“调查什么?”
“意愿和基本信息。”
她说得很快,却很清楚。
“我们现在连有多少人愿意谈都不知道,直接讨论需要多少采访人员没有意义。可以先设计一份非常短的前期调查问卷,通过现有联系渠道发放。”
她在空白文档里列出几个项目。
是否愿意讲述被爆后的生活经历。
愿意讲述的时间范围。
可以接受的记录方式:文字、录音、影像。
是否接受公开。
是否希望匿名。
是否愿意接受后续联系。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项:
希望讲述、但过去较少被询问的内容。
口述资料专家看了一会儿:“最后这个问题很重要。”
“但不要写成必答。”沈晴说,“所有问题都应该允许不回答。”
市政府项目人员问:“问卷如果太复杂,高龄者填写本身就是负担。”
“所以纸质和口头都保留。”沈晴说,“能自己填写的人填写,不方便填写的,可以由工作人员或者家属协助。第一阶段只确认意愿,不要求他们现在开始回忆具体经历。”
“家属协助会不会影响本人意思?”
“所以家属不能代替本人决定是否公开。”沈晴说,“协助填写和代替同意是两回事。”
对方没有再说话,在资料上做了一个记号。
第二个问题很快出现。
“即使有人愿意接受采访,”口述资料专家说,“采访到哪里为止?”
他看向沈晴。
“比如一个人愿意讲工作和家庭,但谈到身体后遗症时明显不舒服。采访者应该停,还是继续确认?”
“停。”
沈晴回答得很快。
“如果那部分恰恰具有历史价值呢?”
“也停。”
“那记录可能不完整。”
“人的人生本来就不需要为了我们的记录变得完整。”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晴继续道:“我们可以提前准备问题,但问题不能成为必须完成的清单。采访对象可以跳过,可以中断,也可以说今天不想继续。”
她在文档上加了一行:
采访完成度不作为记录质量标准。
九里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说话。
但沈晴知道,他看见了。
第三个问题来自资料保存负责人。
“采访结束以后呢?”
这一次,他问得更具体。
“如果采访对象当时同意公开,几年以后本人或者家属要求删除,怎么办?”
“本人提出,允许撤回。”
“全部删除?”
“至少在正式同意书里提前提供选择。”
沈晴开始列。
停止公开。
限制公开范围。
匿名化。
部分删除。
全部撤回。
保存负责人皱了皱眉:“如果已经成为馆藏资料,全部删除会非常麻烦。”
“所以在变成馆藏之前,就必须说清楚。”沈晴说,“不能先告诉对方‘请把人生交给我们’,等交出来以后才说,进了资料馆就不能拿回去。”
这一次,连藤井都低头记了一句。
有人提出:“那会不会让很多人因为觉得程序太复杂,最后不愿意参加?”
沈晴点头。
“会。”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快。
“但少一点,也比让人误解自己答应了什么好。”
九里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广告公司不追人数了?”
沈晴转头看他。
“这个项目又没有KPI。”
“以后有呢?”
“那就先删KPI。”
有人笑了一声。
原本有些紧绷的会议室松下来一点。
可问题没有结束。
资料馆研究人员提出第四个难点。
“现有资料怎么办?”
“什么意思?”
“很多被爆者以前已经接受过电视、报纸、纪录片或者学校采访。那些采访里其实也有战后生活。如果已经公开过,我们是否可以直接整理使用?”
沈晴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星期三就出现过。
她看向九里。
九里说:“公开过,不等于同意新的使用方式。”
“但如果全部重新取得授权,工作量会非常大。”
“那就大。”沈晴说。
研究人员看向她。
“至少在这个项目里,不应该把‘以前说过’理解成‘以后任何人都可以拿来用’。”
她想起星期三Q&A里留下的那句话。
公开 ≠无限制使用。
“如果只是内部研究,可以先确认现有资料的范围。但只要准备重新编辑、重新公开,尤其是把原本关于被爆经历的采访重新整理成‘战后人生’,我认为应该重新确认本人或者相关权利人的意愿。”
口述资料专家点了点头。
“因为语境已经改变了。”
“对。”沈晴说,“我们不是把旧材料换个标题。”
说到这里,藤井忽然翻了一页资料。
“其实星期三海外媒体接待模拟以后,还有一份东西没有正式放进项目会议。”
她把屏幕切换到另一份文件。
是海外媒体提前提交的采访问题。
沈晴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支欧洲纪录片团队。
问题只有几行。
——除了1945年8月6日当天的经历,新馆是否也保存被爆者之后的人生记录?
——例如他们后来如何工作、建立家庭、变老,以及如何与身体和记忆长期共处。
——如果存在这样的记录,我们希望了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藤井说:“我把它放在这里,不是因为一支海外媒体问了,我们就要做。”
她看向众人。
“只是至少说明,这个问题并不只有我们在问。”
沈晴没有说话。
她想起星期一的胜一。
这些,好像没有人关心。
其实有人关心。
只是那个人还不知道。
她也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现在还太早。
会议继续。
采访者需要什么培训?
如果讲述过程中出现明显情绪波动怎么办?
是否允许家属在场?
记录应该按年代整理,还是按主题整理?
医疗经历涉及隐私,公开边界在哪里?
一个人的记忆与历史资料发生出入时,要不要纠正?
如果采访者过度追问战争经历,怎样避免整个项目重新回到“八月六日”?
几乎每提出一个问题,沈晴都在电脑上多加一行。
采访者培训:倾听优先,不以获取完整信息为目标。
情绪中断:由讲述者决定是否继续,不主动要求完成。
家属在场:由本人决定。
记录方式:保留原始叙述,同时建立基础索引,不强行整理成单一人生叙事。
医疗及家庭隐私:单独确认公开范围。
记忆与史料差异:不直接修改个人叙述,必要时以研究注释区分。
最后一个问题,她停得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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