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朽壤灵境？真美。”
置身于昏暗的洞穴中，脚下传来奇异柔软的触感。
陆杳嗅到了泥土的清香，抬起手，看萤火虫般的微光在指尖飞舞。
“只有这个地方容得下青垣。”刀小杰自动换上了英灵的装扮，视线穿过银片缀成的面饰，扫过一卷卷飘浮在半空中的医方。
乔清纯浮空飞行，来到一尊石像前方，观察片刻，问：“这是什么？故事里没写。”
这尊石像位于灵境的中央，雕刻的是一位少年人。
造像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脸庞俊美，身材修长有力，背后长着两双翅膀，一双羽翅在上，一双肉翅在下。
它的左脸、左侧身体正常，右脸、右侧身体腐烂。
它的双眼紧闭，却展现出拉弓的姿态，长弓比人高，弓弦已经拉开，但弦上没有搭箭。
“祂应该是……虞渊冥海之主。”刀小杰思忖片刻，一扬手，把《枯荣医经》召唤至掌中，边翻阅边转述。
尽管陆杳在小说里丝毫没有提及，但青木诡医的信仰明确指向一位半神。
传说，在鸿蒙初开之时，号称“命运之光”的半神与号称“终焉之影”的混沌魔狼发生了一场大战，前者战胜，但神性受到污染。
命运之光本想保留最纯粹的部分神性，勉力升格，把被污染的部分进行分割并留在凡世，交由适合的半神炼化。
然而，计划失败了。命运之光的元神被魔狼侵蚀，彻底崩溃，神性一分为三，消失无踪。
在无尽岁月以后，其中一种复杂古怪的神性寄居在一个胎儿体内，悄然降临凡世。
他是一名仙灵，天生重瞳，却双目失明。他携带神性，却没有灵能。他的身体会持续腐烂，感染周围的生灵，带来疾病、死亡，自身却总能自愈。
“等等。”江峰青打断了刀小杰的讲述，望着石像，“你们不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什么？”陆杳完全没意识到。
其他人也没有头绪。
一想到这个问题，思维就像被迷雾遮住了。这不是第一次，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江峰青摇了摇头，道：“一闪而过的念头，我说不上来。算了，看他的翅膀，下面这双。”
“像龙的翅膀。”陆杳不必绕道后方，也能清楚地观察到，“仙灵、龙的翅膀、天生失明，从小身体不好，备受疾病与疼痛的煎熬……”
“卢西恩。”江峰青跟他想得一样。
医经中关于这位怪胎的描述，与祈梦殿守护灵凯对他的孩子的描述，存在许多相似之处。
乔清纯：“上面还有一双翅膀。”
“那代表光明与命运。”刀小杰继续介绍，“传说，这个孩子在梦中得到光明神的启示，成为‘光语者’，不需要依靠肉眼，也能‘看见’被光明笼罩的万物——就像领导这样。他练就了非凡的射术，离开家，闯入灵界，踏上了冒险的旅程。”
“过程中，他被一名女神收为徒弟，领悟了‘祭祀’神通，能够借用光明神的力量。后来，他从女神那里传承了有关‘复苏’的神性，被生灵尊为‘春之辉光’，是黎明、艺术与崇高理想的化身。”
线索串联起来了，那位女神说不定就是西王母，“春之辉光”是东君，而且，它的那一连串称号听起来十分耳熟，原来岑云之前不是胡言乱语？
陆杳想着，扩展特殊知觉，仔细观察石像，又有了新发现，告诉大家，说：“羽翼的交汇处，石像后背，有一个太阳神鸟图腾。”
刀小杰：“根据医经记载，光明神就是凤凰，太阳神鸟是祂与春之辉光共用的图腾。”
这倒是很符合实际。在许多神话体系中，光明神、太阳神都出现过演变，有的有几位，有的是兼职，有的是一位神明分割出多个神格。
刀小杰继续讲述：“春之辉光兼具腐朽与苏生的力量，死而不灭，肉身崩解之后，元神沉入灵界生灵诞生与回归之地，虞渊冥海。经过漫长的时光，他在沉睡中将神性中的污染分离，最终成为司掌枯荣更迭的半神，是虞渊冥海中最为强大的存在。”
江峰青想到了另一件事，问：“祂有没有眷族？”
“还真有。”刀小杰仔细翻看医经，“祂的血液滴入冥海，孕育了罗刹一族。祂的神躯化作桃林，某些存在吞食了桃树结出的果实，演变为夜叉一族。夜叉与罗刹，都被认为是祂的眷族。差不多，我讲完了。”
·
故事情节并不离奇，但填补了许多知识空白，而且提供了一个在对抗邪祟方面很重要的信息。
瑞凡的世界充满了各种款式的神明，但话语权被圣堂垄断。
星阳的世界里有一个代号“回声”的邪神，但它过于奸诈、算无遗策，让人无法认清。
青垣的世界则存在特别明显的反派——济世仙宗，他们无疑就是邪神的信徒，其所崇拜的慈宁佛母的特性，跟研究所认定的“目标Ⅱ”极为相似。只要研究透彻，以后就可以做到更精准完备的防御。
“这个幻境特别有用，我们赚到了。”陆杳既是在肯定事实，也是在给小杰鼓励，“任务提示是什么？”
“平衡。”刀小杰拿起一张残破的医方，展开、抚平。
淡蓝色文字在虚空中浮现——
“枯荣是自然的节律，还是可以被征服的现象？”
然后，门出现了。
四个人先后走出大门，来到一片宁静的森林。
草木繁盛，林间弥漫着药草香气，天空中偶尔会缓慢飘落洁白的、半透明的花朵，仿佛安宁无忧的仙境。
“你们闻到了吗？有一股……肉香，还很潮湿。”陆杳莫名觉得有些诡异，下意识地贴近江峰青，后者牵起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刀小杰变矮了些，似乎回到了青垣十多岁的时候。
他表面上依旧淡定，实则担心自己不懂表演，完成不了任务，紧张地吐槽说：“人一多，就不恐怖了，更像在玩剧本杀。我玩剧本杀的时候只会说‘我是好人’。”
“不要有压力，我们的资源足够重启几百次。”江峰青安慰道。
“小心脚下，有些地方是沼泽。”乔清纯提醒道。
刀小杰更紧张了，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我已经ooc了，我甚至认不出这是哪里。”
森林很大，树叶遮天蔽日，阳光穿过叶片间的缝隙，一缕缕洒下，白得刺眼，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
陆杳想了想，说：“没关系，表演有很多方法，不一定要做到内心完全认同或者有很深入的体验，你也可以依靠想象力。”
“可以举例说明吗？”刀小杰诚心求教，打算现学现卖。
陆杳：“比如，你可以把济世仙宗想象成沪市神经所，明镜真人就是你的博导。”
“谢谢。”刀小杰长舒一口气，吸入湿冷的空气，咳了几下，“那种感觉立马就上来了，很难过又很难说。”
陆杳：“素心骗了你的论文一作。”
刀小杰：“好的，我理解这个故事里为什么没有爱情戏了。”
陆杳继续引导，说：“如果能重来，回到你考博的时候，你想做些什么？”
刀小杰：“我想不考。”
乔清纯：“那就不考。”
刀小杰：“但我还是要考。”
乔清纯：“……”
陆杳失笑，道：“非常好，你抓住了重要的体验——矛盾感，有矛盾才有戏剧冲突。前面有一个小神龛，过去看看。”
洁白花朵飘洒，沼泽一隅，出现了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神龛。
龛中有一尊泥塑，它端坐于莲台之上，身披华丽的锦斓袈裟，手持净瓶，瓶中插着柳枝。
单看造像，比起神佛，她更像是一位慈祥的老妪，面容饱满，眼含悲悯，耳孔、眼角闪烁着淡淡的金色碎光。
四个人在神龛前停留片刻。
“这就是佛母。”刀小杰脑海中闪过青垣的记忆，“我知道了，这里是仙宗后山的药圃，素心的离魂症发作过几次之后，青垣就开始研究药方，经常过来采药。”
江峰青：“柳枝在滴水。”
水滴饱满圆软，清澈透亮。
乔清纯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接了一滴水。
原本枯败的残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生机，甚至长出了几片嫩叶。
“那是‘甘露’，奇怪。”刀小杰不解地说，“我记得，甘露是白色的黏液。仙宗在许多荒凉的地方都布置了这种佛母泥塑，如果有重伤濒死的散修路过，柳枝就会滴落甘露，散修服用后，肉身的损伤会瞬间痊愈。”
江峰青：“代价是，从此每隔七天，必须回到泥塑前还愿，割下自己的一块新鲜血肉投入净瓶。”
陆杳也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景象与想象中的暗黑世界完全不一样。
他接着帮小杰找感觉，说：“继续想象，这个世界学阀横行，你要做研究，又不愿意同流合污，所以，站在人生的分岔口，你的选择是……”
刀小杰纠结了好一阵，最后回答：“自己发paper吧。”
“这不就是青垣的最终选择吗？”陆杳肯定了他的回答，“你跟英灵有非常相似的特质。现在，改改假设，你回到了一个关键节点，在学阀手底下工作，你想做些什么？”
“拒绝共一！”刀小杰入戏了。
陆杳：“走吧，再看看。”
“等等，我觉得……我可能明白了。”刀小杰走近神龛，从腰间拿出一柄短刀，割开自己的手掌。
鲜血滴落，泥塑手中净瓶的柳枝便继续流出清水。
刀小杰伸手，接了几滴水，捧到嘴边，尝试舔了一下。
他掌心的伤口飞快地愈合了，但是，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
其他人与小杰共用视角，只见所有事物都出现了多彩的虚影，线条扭曲、流动，让人头晕目眩，仿佛吃了毒蘑菇后的中毒反应。
“青垣总会想出各种借口……拒绝师门……赐予甘露。”刀小杰跪倒在地上，捂着脑袋，“但为了治疗素心，他……试了一次。然后……”
然后，他的身心都受到了污染，在紧急关头，冒险施展枯荣医经中的秘术抵抗污染。
刀小杰凭感觉复现青垣的操作，努力抵抗了好一阵，最后将甘□□出体内，冷汗直流，近乎虚脱。
再睁眼时，只见树林变成了荒山枯木，飘洒在半空中的洁白花朵变成了灰白的菌丝，甘露变成白脓，空气中充斥着霉味与腐肉的腥气。
江峰青和乔清纯都感受到了灵性层面的压力，陆杳因感官刺激而有些不适。
“呕！”
刀小杰作为主角，代入感最为强烈，被恶心得吐了出来。
他面色惨白，许久才勉强平复，擦了擦嘴，说：“懂了，这就像核动力牛马确认导师画的大饼全是馊水，原本就很怀疑，现在还发现整个团队都不是人……我连顶刊都不想发了。”
“很好。”陆杳鼓励道，“‘我’想做什么？”
刀小杰：“离开这个有毒的环境。”
这个“有毒”对于青垣和他自己都完全适用。
其他人没提出异议，纷纷帮小杰出谋划策，让他顺利在两天之后走出了济世仙宗的山门。
然后，世界破碎了。
下一刻，一切又回到起点。
·
“我、我还要再尝一次吗？”
刀小杰看着眼前“正常”的景象，有一个瞬间，竟然觉得就这样即兴在谎言中生活也是一种幸福。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定了，比起虚假的平静，他还是更愿意接受恐怖的真实。
可是，该怎么做呢？
“我了解青垣，但我成不了另一个人。”刀小杰靠在湿滑腥臭的枯树上，很是苦恼，“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陆杳让他自己先思考了一阵，然后才开口，说：“演员不需要成为角色，你不是在拍电影。化煞的本质是调谐，在这个过程中，刀小杰与青垣同等重要。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之前的想法，是真的吗？”
“什么？”刀小杰不解。
陆杳：“你真心认为，默默退学，是最好的做法？”
对于这个问题，刀小杰心中有很明确的答案：“不，但那可能是最合适的。理智上，不应该，情感上，受不了。可如果让我再勇敢一次，我觉得退学才是最优解。”
江峰青点出了陆杳提问的真实意图，扩展圣骑士的神圣气场，帮大家缓解不适，同时说：“你现在认为退学是最好的选择，是因为你已经做了另一个选择，并且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
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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