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凌川在布政司衙门下的马车。吴忠带着马车里的沈自山离开了。
穿过几道大门,在门房的带领之下走到衙门的二堂。走进去便看见堂内坐着几人,穿着从二品朱红色官袍的陈群坐在正案,老神自在气势凛然。
胡凌川走上前去躬身行礼说:“下官见过陈布政,赵按察。见过诸位参政参议。山路泥泞,让诸位久候了。”
陈群看着他微微抬手,其余几位都只是坐着拱手回了一个礼。官场礼数客套完毕后,陈群开口说道:“胡御史堤肩负重任,实在辛苦。请坐。”
胡凌川扫了堂上一眼,只有两个位置空缺,一个是按察使赵濂对面的第一位,还有一个便是可以放在末位靠近门口的一条板凳。胡凌川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直接走到了右侧第一个位置坐下。
按他的官阶他的位置当在参政参议之下,即使王命在身,礼制也不能随意僭越。故意安排这个位置便是有意示好了。
刚坐下,对面的赵濂便唤了一声说:“看茶。”书办提着茶水走了进来,茶叶经水一泡便能闻到茶香四溢,可见此茶价值不菲。
陈群看着他说:“胡御史事务繁忙,但修堤事关怀沙一城百万百姓,有些事情须得仔细斟酌,今天请胡御史前来便是商议此事。”
胡凌川起身拱手说:“不知藩台有何指教。”
陈群喝了一杯茶说:“请坐,指教算不上。前任仪水主事贪墨害民,两年洪水,百姓流离失所,本官主政南楚三年,寝食难安。数次上奏朝廷派遣干吏督修堤坝,如今胡御史前来,是南楚百姓之福啊。”
胡凌川嘴角掠过一丝浅笑说:“藩台谬赞。下管职责所在。”
陈群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接着发问道:“不知胡御史下面如何安排,单是仪南县河堤便有九处决口,时间紧迫,胡御史莫要分心啊。”
胡凌川笑着回应说:“既然是河堤决口,趁着汛期来临之前补上决口,加固河道即可。不过……”他说到这故意停了一下,打量着众人的脸色。
对面赵濂是个急性子,半起身连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胡凌川悠悠地说:“不过,下官检查堤坝的时候倒是发现有些蹊跷之处。”
陈群强装镇定地咳了一声,试探地问说:“什么蹊跷?”
胡凌川说:“不是什么大事,本官已经找了周员外核对了一下,就是堤坝石料少了些许。本官已经找了周员外查看了一番,没有什么问题。”
陈群吁了一口气说:“河堤决口,洪水肯定会冲走些许石料。”
胡凌川说:“本官也是这么想的。”
陈群起身,拿着一份文书递给胡凌川说:“治水重任胡御史一肩挑之,本堂作为一省的布政使,自然不忍置之事外。这些时日与诸位同僚商议出了这份议案,胡御史以为如何。”
胡凌川起身行礼,接过议案说:“藩台体恤。”接着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份议案。内容很简单,此次工部用于加固仪水堤坝的公款仅有五万两,议案中说地方可以再出五万两银子用于修河公款。几人共同上书奏请朝廷写着这笔钱由地方衙门出资。
没等胡凌川回话,陈群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贪墨误国。仰仗胡御史这样实心用事的人。上任仪水主事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以致后面仪水数次决堤。胡御史这些天也视察过了,仪水堤坝有些地方看着无恙,实际底下早已被洪水掏空,工部远在朝廷不知仪水实情,五万两的修河公款,远远是不够的。”
说话之间陈群已经走到主案的位置上去了,喝了一杯茶示意赵濂开口。赵濂接替了他的话说:“地方盐茶科税尚有留存,本司与布政司仔细商议,奏请朝廷由地方再筹五万两以作修堤公款。议案本院及诸位同僚已拟好,就说‘近来雨势频发,仪水堤段数处决口,原拨银两不敷支用,请准地方自筹五万两协济’。联名上奏,地方尽心尽力,陛下也夸御史督修得力。”
陈群在一旁缓缓点头,补了一句:“胡御史大可放心,只要您签了字,本官即刻呈送内阁,想必谢阁老会体谅的。”
胡凌川低头看了看议案,又抬眼看了看二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口袋掏出一块牙牌,正是那天挖出来的许玄的令牌。
陈群即刻站了起来,注视着那块令牌,眼神有些慌张。胡凌川说:“前几日下官疏通河道,手下从水里捞上来的,不知道诸位认不认识。”
几人围了上来,后面几位参议面面相觑,神色变化最大的乃是按察使赵濂。
赵濂说:“私铸牙牌乃是重罪,胡御史若是知道是何人所为,还请告知本院,本院立即遣人追捕。至于这块牙牌,就交由按察使销毁吧。”
胡凌川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意料到赵濂反应这么快,他若拒绝不给就有私铸或者包庇的嫌疑。他把牙牌放在一旁的茶台之上说:“那就交给赵按察处理吧。”
陈群见胡凌川退了一步,便再把刚才说的议案拿出来说:“这份议案不知胡御史意下如何。”
胡凌川笑得澄亮,拱手说:“陈藩台考虑周到,泽被苍生,胞民物与,两位堂官竟然如此说来,那便按藩台的意思来吧。”
陈群眼睛一亮,走上前来说:“胡御史年少有为,实乃俊杰,今后必是朝廷股肱之臣。”
胡凌川笑着回应一句:“藩台谬赞。”说着提笔就要签字,墨正要滴在纸上之际,他忽然又搁了笔。对面的赵濂显得几位不耐烦,脸色铁青。
陈群面色平静,比赵濂沉稳得多,平静地问:“胡御史可还有什么顾虑。”
胡凌川拱手说:“本官初来乍到,对于石方条石、木料、糯米等关键物料采买不太熟悉。既然协济银两本是用作修堤公款,藩台主政南楚多年,历年各色招商采办流程早已熟悉,这份差事便劳烦藩台周全。至于梢料,柴薪这些小项就由下官自行负责如何。藩台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这番话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赵濂喜上眉梢,连说了两声好。陈群却是保持沉默仔细思索着胡凌川的意图。他让人请胡凌川过来议事虽然本来就是打着拉拢的意思,但他以为胡凌川这等人决计不像是容易被算计的人,所以来的时候便摆了一个下马威。
最开始他便做了被胡凌川回绝的打算,还做了用征调人手来威胁的后手打算。但他始料未及的是胡凌川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而且表示石料、木料概不经手,对之前的账目亦不追查。
见陈群一直没有表态胡凌川说:“陈藩台可是觉得下官方案不妥,若是不妥下官收回便是了。”
赵濂打断了陈群的沉默说:“陈藩台,胡御史所言不无道理,胡御史肩上担子重,我等作为南楚的父母官,岂能袖手旁观,既然胡御史有意,这副担子就由我们担着吧。”
旁边几位参政参议众口纷纭,说得都是同舟共济,众人一心诸如此类的话。
陈群沉默许久最终开口说:“既然胡御史都这样说了,那就劳烦诸位尽心而为。”
几位参议连忙推说:“为国为民,敢辞其劳。”
胡凌川说:“是不是要写清楚。”
赵濂急不可耐说:“写吧,就按胡御史的意思来。”
胡凌川笑得温和,提笔在议案后面空缺的半页纸补上了几句,大意是由地方出资采买石料木料等大项。至于那些小项,就没写上去了。加完之后,胡凌川果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赵濂拿过去对着墨迹吹气,然后小心地手里起来说:“胡御史一路赶来,未曾休息片刻便赶来了议事,实在是本院招待不周了,本院这就让人在衙门设宴,希望胡御史移步,御史放心,一切都是朝廷的规制。”
胡凌川笑着回绝,挑不出一点差错说:“时间紧迫,本官还有修堤事务处理。待到春汛过后,堤固人安,下官必定设席感谢诸位鼎力相助,那时,还望陈藩台和赵按察赏脸。”
赵濂还想说什么被陈群拦了下来,说:“也好,汛期将至,诸位也是事务繁忙,还望大家风雨同舟,共克时艰。”
胡凌川深深一礼说:“还望藩台的石料木料及时送去,汛期不等人。”说完便拿着议案的一份抄本准备走了。
陈群忽然出声喊住了胡凌川说:“本官毕竟比胡御史多为官二十载,有个道理想提醒胡御史一下。”
胡凌川拱手说:“藩台赐教。”
陈群缓缓开口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的言外之意胡凌川再明白不过了,巡河御史只要修筑好堤坝即可,至于之前河堤为什么决口,漕粮是如何消失以及工部的账目中的差错,那不是他现在该管的事。
胡凌川回头躬身行礼,依旧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在笑纹之外说:“下官谨记藩台教诲。”
几人告退之后,布政司衙门就只剩下陈群和赵濂两人。赵濂仰坐着一排轻松,喜不自胜,喝了口茶说:“这胡御史倒是识时务,我还以为要和他较些劲呢。老陈,这下放心了吧。”
陈群却一直保持着凝重的神色,没有回应赵濂。赵濂放下茶杯说:“你这是咋了,昨天商议的时候也是这副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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