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演员的自我修养（十一）
还没走到石碑，游羽就因为眼前的景象，摒住了呼吸。
第四个圈内，躺着一颗鲜活的、还在跳动的心脏，暗红色的肌肉一下一下收缩，血液从断口渗出，在石板上晕开一小摊。
鹿心。
游羽盯着它，视野开始模糊，仿佛看见了千年前的那个夜晚。
小达米安用那双小小的手，让濒死的鹿活过来，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但是几个仆人重新按住了死而复生的鹿。
火光中，男孩哭着扑上去，却被一脚踢开。
“恶魔！我倒要看看，你的妖法能不能让它再活一次！”
猎刀刺下，鹿心被剖出，还在手中跳动。
达米安的哭声尖锐得像濒死的幼兽：“不要！不要！哥哥求求你……”
没有人听他的。
游羽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干呕起来，最近她每天都吃得太少了，从厨房里偷到的一点点食物，下肚就被溶解殆尽，化为支撑身体的养分，此刻，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在痉挛，喉咙在烧。
她闭上眼睛，臆想千年之前的那个夜晚，小达米安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变成一片空洞的黑。
游羽直起身，悲伤如海潮般袭来。
“游羽小姐。”沃尔夫冈踉跄着走出来。
游羽倒吸一口凉气，金发骑士浑身是伤，脸上有抓痕，手臂上有灼烧的痕迹，半边衣服被撕烂，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他一手捂着肋下，指缝里渗出血来。
“沃尔夫冈？！”游羽冲过去扶住他，“发生什么了？谁伤的你？”
“爱德里安，”沃尔夫冈的声音沙哑，整个人靠在她身上，“他杀了艾尔弗，还要杀我……”
游羽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沃尔夫冈抬起头，苍翠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昨晚，他把艾尔弗骗到事先准备了机关的地方，我听见艾尔弗的惨叫，冲过去时，只看见他被烧成灰烬……”
金发骑士强壮的身体在发抖：“他发现了我，使出各种手段攻击，我拼了命才逃出来。”
“不可能，”游羽条件反射地驳斥，“爱德里安他……”
“他就是【懒惰】。”沃尔夫冈抓住她的手腕，“我们都被骗了。从一开始，就是他——”
“演得真像。”另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游羽猛地转头，爱德里安站在十步之外，一堵断墙的阴影里。晨光照不到他，只勾勒出一个漆黑的轮廓。他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红瞳幽幽地亮着。
像捕食者的眼睛。
“继续。”他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让我听听，还准备了什么惊喜。”
沃尔夫冈攥紧游羽的手腕，指节发白。
“游羽小姐，别信他，人类对于吸血鬼来说只是面包罢了。”
游羽看看他，又看看阴影里的爱德里安。
两个男人对峙着，一个满身是伤，靠在她身上，眼神急切，一个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看不清任何情绪。
“游羽。”爱德里安开口，只叫了她的名字，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游羽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沃尔夫冈身上的伤是真的。血迹，抓痕，灼烧痕迹，做不了假，而爱德里安纯纯谜语人，总是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什么都不说。
游羽垂下眼，不让任何情绪流露出来，这种时候，当然是相信——
她右臂猛地发力，挣脱沃尔夫冈的搀扶，左手从绑腿上抽出一柄猎刀，猎户山姆的标配，反手刺向他的胸口！
“你！”
沃尔夫冈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避开了刀锋，苍翠的瞳孔像融化的蜡，向两侧流淌，最后变成黑白分明的竖瞳，像是山羊的眼睛，令人不安。
他的嘴张开，发出三道重叠的声音，一道年迈，一道沉稳，一道年轻气盛：“你怎么知道？”
后颈的魔王军干部专用防伪标志忠实地提醒她：宾果，你选对了！
游羽没有回答，一把拽起梅，小猫咪总是喜欢盘旋在主人身边打盹，转身就跑。
“这边！”爱德里安朝她招手，三人冲进废墟深处。
身后，那个顶着沃尔夫冈皮囊的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追赶过来，连大地也为之震动。
绕过断墙，穿过倒塌的廊柱，他们跟着梅钻进一条狭缝，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海边的洞穴，潮水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游羽大口喘着气坐下，梅找到了一块稍微平坦的石头，靠着她像猫一样蜷缩成一团。
吸血鬼靠在洞壁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游羽这才发现，勒内医生的灰色风衣破破烂烂，有被火焰灼烧的痕迹，而缺乏血色的薄唇紧闭，依然什么也不准备说。
游羽主动开口，“你刚才为什么不辩解？”
爱德里安抬眼看她，眼神古井无波：“辩解没有意义，你信就信，不信就不信。”
“我信你。”她突然说。
爱德里安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情绪即将翻滚而出，他转过身，语气听起来很平淡：“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变聪明了。”
“为什么？”游羽眨眨眼，掰着手指头数：“在这个岛上，你不能瞬移，不能用暗影魔法，不能开空间袋，连变形术都失效了。”她顿了顿，斟酌用词，“一个普普通通的吸血鬼罢了”
爱德里安：“……”
“就这？”他的声音冷了几度，“你信我只是因为我弱？”
“对啊。”游羽理所当然地点头，“你要是【懒惰】，就凭你这被阳光一晒就冒烟，饿两天就晕倒的战斗力，怎么可能杀得了艾尔弗？更别说沃尔夫冈了，那得打多久？打到天亮你早烧成灰了。”
爱德里安沉默了三秒。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这么信任我的实力。”
“不客气。”游羽真诚地说。
爱德里安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像在压制怒火，挤出一个冷笑：“说正事吧，【懒惰】的本体是北境深渊的恶魔，奇美拉。”
“奇美拉有三个头颅，狮子，山羊和蛇。艾尔弗应该在第一晚就被掉包了，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的，从始至终都是【懒惰】的一个头。”
游羽的笑容凝固了。
“艾尔弗TA……”
“不知道。”爱德里安打断她，“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死了，总之冒充TA的狮子已经被我杀了。”
“你怎么杀的？”
爱德里安看了她一眼，语调变得阴阳怪气：“用废物的方式。”
还在意她那句话啊，游羽笑了，觉得小心眼的吸血鬼十分可爱，想到下落不明的艾尔弗，笑容又淡了下去。
“艾尔弗，我们得找到他。”
“不一定能找得到。”爱德里安的语气恢复了冷淡，“TA可能已经死了。”
游羽没有说话，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揪了一下。艾尔弗真的死了吗？沃尔夫冈被冒充，会不会也遇到了危险？
她不敢想下去。
爱德里安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理会。
“达米安和【懒惰】的关系目前还不清楚，只能确定他们是两个人。”爱德里安继续分析：“达米安是阵法的中心，这座岛上不能使用技能，我敌不过他。”
他顿了顿：“阻止这场献祭很难，但既然【懒惰】也不能使用技能，经过昨天的交锋，我有把握直接杀死他的本体。”
“怎么杀？”
“杀掉那个假沃尔夫冈，他应该是奇美拉的羊脑。”
游羽点头：“最后一个蛇脑呢？”
爱德里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梅身上，蜷缩的少女，依然保持着猫的姿势。
“只要排除一切可能的威胁，总有一个是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变成了一串黒色的蝙蝠，跃过游羽，直扑梅而去！
“住手！”
游羽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盖住梅。
吸血鬼如鹰爪般尖锐的指甲停在她面前三寸，冷冷道：“让开。”
“你疯了吗？梅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她什么都没做！！”游羽拼命地把梅往外推，灰褐色头发的少女茫然不知所措，但仍然乖乖听从她的指令，往山洞的另一个方向跑。
“正因为什么都没做才奇怪！”爱德里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所有人都被卷入剧情，只有她，一直在睡觉，一直在蜷缩，一直在装猫。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地帮我们找到钥匙，恰到好处地活到现在。”
他死死地盯着梅消失的地方。
“如果杀错了怎么办？”游羽质问道。
爱德里安沉默了一秒。
“那就杀错了。”他说，“为了达到目标，牺牲是必要的。”
游羽瞪着他，不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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