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千衣铺子并不是来要钱的,而是收到了什么风声一般,过来谈话的。

钱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还不曾开口,便带着笑,“早就听闻夫人怀孕了,只是一直不得空相见,如今见着了,必是要恭贺一番的。”

钱夫人的婢女适时的捧上礼物,钱夫人笑眯眯的看着那些东西,“我知道高门大户有讲究,我备的也不是稀罕物,都是寻常用得上的。”

钱夫人信手一番,确实如她所说,只是些寻常的贺礼,不过最底下压着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双虎头鞋,和一件小孩子的衣物。

钱夫人将衣服抖落开,“小孩子的衣裳得讲究软,新倒不必太新,太新了会扎孩子的皮肤。这是陈年的雪花料,虽难得倒也是前两年的料子了,我想着压在库房积灰,不若做成小孩子的衣裳,也不算浪费。”

随着动作,这件在钱夫人口中不值一提的雪花料在空中展开,只见小小的衣裳寸寸华光流彩,隐有粼光在其间波动,布料见光却不见手指,光是用看,就能感知它的珍贵。

谢清颜心里头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雪花料价值千金一匹,自从前年宫中流行便供不应求,如今也不过时。”

这便是和有眼界的人交谈的好处,即使嘴里说的在一文不值,她也能知道里头的门道。

“钱掌柜费心了,秋霜,收下吧。”

钱掌柜一听收下,便知事成了一大半,顿时笑的牙不见眼起来,果不其然,谢清颜下一句话更叫人如沐春风,“下次夏天里得了好料,钱掌柜可定要在送来。”

送料子的人多了去了,王家也未必真看得上这种料子,此话分明是在给钱夫人吃个定心丸,告诉她往后,王家都不会换铺子。

钱掌柜哎了几声,就要退下,“那便不打搅夫人养胎了。”

谢清颜一愣,唤住她,“钱夫人,你还没拿钱。”

“钱?什么钱?”钱夫人也是一愣,回想一番,恍然大悟摆手,“不用不用,夫人,这季的钱郎君给了,下季要下季的月末了。”

谢清颜双眼一眯,心里已然生冷,“不用他的。”

她上前将银票递过去,见人不接,将钱掌柜的手拉起,一点点不容置疑的塞她手心,“男儿家不管家,不知钱要从公中走的道理。你拿了我的钱,将他的还给他。”

只凭一个称呼,就叫钱掌柜头疼了,她亦成了婚,如何不知道这是夫妻二人在闹别扭,她生气起来,还唤自家的叫掌柜的——甩手掌柜,谢夫人倒是有涵养,还能给面子唤声男儿家。

想是这样想,但不能说,一说了岂不是叫谢夫人没脸,再者了,谢夫人又怎么会与她说家里的事。

钱掌柜想将钱塞回去,可谢清颜收手收的太快,面上也变得全无表情,与方才的温柔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是不曾体会过她的玲珑心思,誓必会将其当作一个淡漠的人。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钱掌柜最后长叹一口气,带着钱走了。

谢清颜如释重负,回头卸下肩膀,通过这个姿势,看到身上挺起的“肚子”。

应当是装不下去了。

谢清颜不可避免的想到王夫人那张伤心的脸,可忽的,她却猛然僵住——这世上真的有不透风的墙吗?一个大活人就真的能藏的这般滴水不漏?难道就没人发现过吗?王容止为何迟迟不娶妻?为什么王家长辈很轻易的就接纳了她,不曾嫌她的身份配不上可尚公主的嫡子?

疑惑的点实在太多,但若是以“王容止一直都藏了女子,急需一个人来掩盖他婚前荒唐”的名由来解释,便都能说得通了。

人并非是个畜生,受王家全家上下如此切磋欺瞒,又岂能不怒。

谢清颜陡然掀开眼,目光雪亮,“王容止。”

*

连日来的暴雨,洗去了春日的画布。

天压低着,仿佛风雨欲来。

空气里的燥热意味着夏天的开始,谢帘栊沉看着天际,面上不辩喜怒,“王容止那边如何?谢清颜发现了吗。”

潘小川低着头,看着那只头顶微秃,眼神哀泣像是在可怜自己漂亮毛的白猫,说,“发现了一半,容园里下人清了一批走,死之前都被人拔了舌头。”

死人见的多了,可死之前还要拔舌的就不多见了,潘小川回忆那些尸体的惨状,对王容止得心狠有些忌惮,“我们的人会不会被发现了?我们会不会被他参奏……”

谢帘栊抬手打断潘小川,“不会,若是他发现了,必不会将事情做的那么绝,而是应该严刑拷打审问出真章,留下人以便来日拿捏我。”

“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不足为惧。”

潘小川一想也是,放心下来,想起主子的手段更是佩服,“也是,那曼陀罗的花粉便是拓跋族的儿郎都要小心,爷这番行事,他岂有不栽之理?”

曼陀罗的花粉,是拓跋族对于那些掠过来不听话的女子用的,有致迷致幻致/情的效果,只消用一点,便能勾起情/欲,便是猛虎都停不下来的要去寻偶。

王容止岂有不栽之理?

一主一仆旁若无人的问答,简直是让人嚣张到了极点。

地面上,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出,“你们,不得好死……”

这里是皇帝赏的宅院,黛瓦玉砖,每一处都是豪横的天家手笔,无比契合着“镖骑大将军”正一品官的身份,可此时,白瓷砖地上却是画都画不尽的血色,血泊将泉儿整个身子晕染,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只剩下微弱的起伏呼吸还证明其还活着。

离开京城不过二十里的路,泉儿被生生拖了回来。

谢清颜看人极准,泉儿确实有些很强的责任感,即使面对一队悍将也敢冲上前与其对峙,但这也导致了他没了后退之路。

无法在回到王家。

“你们,你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主君不会,不会放过你们。”硕大的淤青,使泉儿的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道缝,他就着这昏暗的视线,残喘着放出话。

谢帘栊直接“哧”了一声,蹲下身,两指掐住他的喉咙,“凭他,也配?”

“你们主君不过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他能栽在我跟前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无数次。现在他入了仕,身后的王家再也不能两袖清风事不关己的保持中立,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斗过我?”

“何况,你们郎君的腰就没直过。”谢帘栊一如既往的放肆,战场岁月无遗将他的性子磨的稳重,说这话时,没了往常的跋扈,只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可没了外人,他也不必惺惺作态,刻在骨子里的戾气在此时显露无疑,只听咔嗒一声,人体坚硬的骨骼在其手中尽碎。

谢帘栊仿佛没有看到那双临死前,瞪的极大的眼,只是冷漠的起身,拭手,一点点擦拭手指上浑浊的血渍,“晦气。”

潘小川闻言,立刻将身旁的盆子端起,里头的清水一洒而出,冲刷了空气中浓稠无比的血腥。

“喵呜~”白猫瑟瑟发抖的跑了出去。

潘小川看的好笑,视线在触到那具尸体时,想到这个小子居然还冒出过娶秋霜的念头时,不禁啐了声,“狗杂碎。”

王家这边的梁子算是结大了,谢帘栊这边从主到仆都十分厌恶。但潘小川猜不透主子的意思。

他弓着声问:“爷,你这样大费周章的绕个圈子何必呢,如爷所说,那王容止并不是个骨头硬的,爷您只要一句话,他还敢不将小姐给送回来?”

“送?”谢帘栊阴着脸,目光有些骇人,“一个嫁过人,怀过孕的妇人也值得我费这么大劲?”

潘小川又不理解了,从边关一路轻装疾驰,回京后不断打压王容止,难道这一切不是为了夺回心爱之人?潘小川的目光实在太好懂了,以至于谢帘栊余光撇见都有些讽刺。

他哧了一声,“你当我是什么收破烂的乞丐吗?谢清颜欺瞒磋磨我至此,我何必留着主母之位等她,这个位置她不想坐有的是人想坐。”

谢帘栊所言非虚,从回到京城,什么祁家的、赵家的、佟家的,那些曾经暗地里瞧不上谢帘栊的,觉得他是个纨绔子弟,又或者看不惯他往日性子的重臣一窝蜂的涌了上来,话里话外都有结亲的意思,这放在京城都称得上“盛况”了。

其实这样正好,谢帘栊毕竟是谢清颜名义上的弟弟,眼见自家爷能放下,潘小川心中也倍感欣慰。

须知男女之间的事,越陷就越深。

这般想着,潘小川松了口气,这时候才惊觉鼻腔里都是刺鼻的血腥味,这里的气氛实在压抑,潘小川上前打开窗户透风,可当带着泥腥味的风吹进来时,却听见屋内冷不丁传来一声冷笑。

咬牙切齿的声音接着响起,连带着刚钻进来的空气都变得污浊压抑,“她以为离了我就能过美好生活?做梦!我定要让她看着,看着自己选的这个如意郎君身上披着的是什么样的恶皮。我要让她痛,让她悔,让她知道拒绝了我过的是什么样的地狱日子。”

单是听着言论,潘小川便骇的当场头冒冷汗,“可是爷,这样做,小姐她,她知道了真相必定要恨您一辈子啊!”

“知道?知道又如何?”几千个日夜已经让谢帘栊熬的心神憔悴,那枚三文一个的同心结更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弦已断,又如何能让谢清颜好受?

谢帘栊那双锋利的眼睛粹着凶光,以一种近乎野兽般露出獠牙,“她不愿做正头娘子,便如她母亲那样当个外室,不,届时外室都比她来的还要光彩。”

潘小川呐呐了几声,“可是,可是……”

您真的不会后悔吗?

谢帘栊已无意多说,他低着头,揉了下额角,转移自己得知被耍后那切骨的疼痛。

这晚过后,谢帘栊忽然“病了”。

虽然谢帘栊给人一种很结实的感觉,这场病生的也很突兀,但作为新贵,朝中还是有很多人前来看望。

而作为世家,其余几个世家也来看望。

王容止这几日尽量让自己忙碌,不得空去想些什么,只在谢帘栊生病那晚被袁云凯、萧乾撺掇着,敷衍的去看过,可谢帘栊却像变了个人,拉着他和他说起往日的交情。

两个人之间显然是没有交情的,可谢帘栊要说有,袁云凯二人便笃定的也说有,王容止根本抗拒不得,入了仕的人,是没有办法在孑然一身,哪怕他不站队,也得维护表面情分。

一来二去,王容止便只能日日在袁云凯、萧乾的陪伴下去探望谢帘栊,聊的晚了,就歇在了谢帘栊府上的空房里。住在旁人家到底不如自家舒心,其实只要王容止想,回王家不过只要几盏茶的功夫。

可王容止他不想,自从钱掌柜将他给的三千两银子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他就知道,知道那个名唤谢清颜的女子,骨子里是有“宁为玉碎,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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