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膳风波过去半个月,边城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伤兵营里的葱白连须粥照旧在小范围试着,先是伤兵营,再是巡防营,最后连校场那边晨起也添了一锅。先前那场腹痛闹得凶,营里上下都以为这法子就此作废,谁知查明缘由后,孙军医反倒比从前更谨慎,也更上心。食材、锅次、用量、经手之人,样样都记得清楚,伙房那边更是连择菜洗葱都比平日细了三分。如今再没人敢拿“拿全营弟兄试药”这种话来嚼舌根,倒是开始有人私下念叨,说将军夫人瞧着娇,做起事来却稳,连军医都肯听她一句。

姜荞歌自然也听见了些。

她并不把这些夸赞放在心上,只是比从前更明白,在边城这种地方,人心不是靠身份压出来的,而是得靠一件件实打实的事去换。

她这半个月仍旧往伤兵营去,只是比从前更留神,也更知道分寸。孙军医说什么,她便记什么;要试什么,便先记什么。她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能做多少,只尽力把眼前这一点事情做好。

她依旧怕冷,依旧喝药要皱眉,走路久了也仍会觉得累。可她不再像初入边城时那样,总觉得自己与这里隔着一层。伤兵营里的药味,伙房里羊汤翻滚的热气,校场上晨起的呼喝,巡夜士兵从院外经过时铠甲相撞的轻响,渐渐都成了她每日能辨出来的声音。

唯独谢凛,这半个月却忙得明显不像样。

药膳风波后,他在营里的时候越来越少,晨起还在校场,午后便已去了中军帐,到了夜里常常又得出城巡防。裴虎来回传话的次数都比从前多了一倍,连脸都比往日更紧。营里操练的动静也一日大过一日,弓弦声、整队声、骑兵出营的马蹄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入夜,像是这座边城忽然被人不动声色地拧紧了弦。

姜荞歌起初还只是觉得他近来忙,后来渐渐便察觉出不对来。

谢凛回屋越来越晚,身上的寒气和铁锈味也越来越重。前几日他夜里回来时,袖口上甚至还沾了点暗色,不知是泥还是血。

他自己却像没觉得有什么,只在门边解了佩刀,抬眼见她还坐在灯下等着,眉头便先皱起来:“怎么还不睡?”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沉,带着一整日军务压下来的冷硬,偏偏又像已习惯了她在灯下等他,责怪里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熟稔。

姜荞歌如今也渐渐摸出他的脾气,知道他越这样,心里便越是记挂,便只轻声道:“想等将军回来。”

谢凛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立刻接话,只将肩上披着的大氅解下来,随手搁在架子上。那大氅外层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冷,里头却压着他身上的热意。

姜荞歌起身替他倒了盏热茶,又拿了帕子过来,低头时忽然瞧见他手背虎口处擦破了一小块皮,已经结了薄痂,旁边还有一道细细的旧伤像是新裂过。

她指尖微微一顿,心口便也跟着紧了一下。

“将军的手怎么了?”

谢凛垂眼看了看,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手上有这么一道口子,语气平得很:“白日里审了个人,不老实,挣扎时蹭的。”

他说得太轻描淡写,姜荞歌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了。她原本只当北地这阵子的风紧是因着巡防加重,如今听见“审人”两个字,便知道这半个月里,药膳那桩事显然远未真正落定。

她抬起头看他,轻声问:“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屋里灯火安稳地燃着,窗外风声一阵阵扑过来,像是又要变天。谢凛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大约是他原本便想着今晚要告诉她,见她既已问了,也不再瞒,只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沉沉开口:“查清了。”

姜荞歌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谢凛坐下时,腰间那柄刀也随之轻轻碰了下椅沿,发出一声极低的轻响。他一向是这样的人,哪怕只是坐在灯下同她说话,身上也总带着一层未卸尽的战场气。姜荞歌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等着。

“那包霉粉,不是巧合,也不是伙房的人贪省事。”谢凛道,“是北狄的人动的手。”

姜荞歌呼吸微微一滞。

她其实不是没往更坏处想过,只是那时满脑子都在查粥、查锅、查册子,还没来得及把事情往更深里推。如今真从谢凛口中听见“北狄”两个字,才觉得后背慢慢泛起一点冷。

谢凛看着她,继续道:“之前被买通的伙房杂役已经招了。有人给了他银子,也教了他该怎么说,叫他趁第二锅粥下锅时把霉粉掺进去。为的是先让营中有人中招,伤不重的变重,没病的也折腾出病;再借这事将账栽到你头上。”

他说到这里,眸色沉了沉,声音也更低:“若那日没及时查出来,药膳一旦真推到全营,等天一冷,一营的人咳的咳,病的病,边城的防守便要先乱三分。再加上将军夫人拿军中将士试药的名声一传出去,我这个主帅也会跟着被人怀疑——连内营都管不好,何谈守边。”

姜荞歌静静听着,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发凉。她先前只知道这件事冲着她来,却没想到,背后竟还压着这样一层算计。

不是单单让她难堪,也不是单单坏她名声,而是连带着要削弱边军、动摇谢凛在军中的威信。她忽然想起那日伤兵营外头那些议论声,想起众人看向自己时的迟疑与不满,想起若不是她抱着册子站在那里,一步步把锅次、食材、经手之人全理出来,事情会朝什么方向滚去。

她指尖有些发凉,下意识将帕子攥得更紧了。

谢凛看在眼里,眉头便微微一皱:“别怕,已经查清楚了。”

他伸手将她手里的帕子抽了出来,随手搁到一旁,又把她冰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一点薄茧,贴上来时甚至有些粗糙,却将她心底那阵从脊背泛起的寒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谢凛声音仍旧沉,却比方才缓了些:“怕是应该的。真若半点不怕,才叫我不放心。”

姜荞歌被他掌心裹着,心口一时乱得厉害。可她更在意的,却是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那……北狄的人,只抓到了一个?”

“对,只有他一个明面的。”谢凛道。

他说这几个字时,神情冷得厉害,眼底像压着一层尚未发作的刀光:“那个给伙房递话的人,查到一半,线便断了。混进营里的药童短褂是假的,真正接头的人早在我们摸过去之前便不见了,留下来的只有几件故意叫我们捡着的东西。能把线断得这样干净,说明边城里埋着的人绝不止一个。只是他们藏得深,如今还没法一把揪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姜荞歌从前只在书里、传闻里听过什么探子、细作,总觉得那是很远的事。如今却忽然知道,这些人也许就在边城里,就在军营内,甚至就在这些日子她日日来往的营帐、伙房、药房、巡防营之间。

“他们既敢在药膳上动手,便不会只为这一件事。”谢凛看着她,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冷静的狠劲,“这半个月,北狄那边暗中的小动作比往年都多。边哨上试探得勤,夜里也总有人来探路。明面上瞧着像是在搅水,实际上,是在摸边城的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近期一定有打算。若我没估错,过不了多久,便要开战了。”

姜荞歌心口猛地一跳。

她从跟着谢凛离京那一日开始,便知道自己是来了边城,来了会见刀枪风雪、会听军报战讯的地方。可知道是一回事,真从他口中听见“开战”二字,又是另一回事。

她看着谢凛,忽然发现这半个月来他眼底那点隐约的倦与锋利,原来都不是错觉。北狄暗探、军中摸查、校场操练、边哨试探,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身上。她这些日子看到的,只是他回屋时那一点夜色和疲惫,真正扛在他肩上的,却是整座边城。

谢凛握着她的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所以我今晚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吓你。”

“我是要你记住,最近边城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出。你若要去伤兵营、药房、伙房,照旧可以去,但身边必须带人。入夜后不许出院,生人不许靠近,若察觉有半点不对,立刻叫裴虎,或叫门外亲兵。别逞强,别自己去追,也别信什么临时传话。”他说到这里,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我最近很多事顾不上你,不能时时盯着。你自己多留神,安危最要紧,听明白没有?”

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稳,活像一串压下来的军令。

姜荞歌听得出,这层层硬邦邦的交代底下,全是放心不下。谢凛大约自己也知道,接下来他会很忙,忙到晨昏不定,忙到未必每夜都能回来,忙到不能像从前那样,一有空便去伤兵营门口扫一眼她在不在。也正因如此,他才把这些话一条条说得这样细。

姜荞歌心里酸酸热热地拧了一下,郑重地点了头:“我记住了。”

她答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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