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掌柜已经伸出手，听见要纸，又慢慢缩回来。
“你前日说，钱给货主了。”
“还没付。这两日问来的价，加上搬到栈里的脚钱，快抵你这五两了。先定下来，再寻便宜的，凑齐给你，不也是一样？”
“你赚不着，就叫我再等两日？”
刘三不答，只将银子往前拨些，借着门口的亮，几块碎银一齐显出来。纪令舒看着何的手，竟怕他顺势便拿走，连自己也想替这半日做个了结。
刘三仍催原纸。买卖不做，货票留着有什么用？五两一分没少，人也没躲，何必把事情弄难看。
“回去我也得交代。”何掌柜忽然将两张纸都按住，“几家等纱，我空了两日。你拿去一撕，我说票不对，谁信？钱退足，我另写收讫，原纸也注清。”
“你拿这个到处说，我以后还做不做买卖？”
“那你早给我纱啊！”
搬席的伙计回头，刘三也住了嘴。纪令舒把借来的戥子放在二人中间：“您要的是退银凭据，他肯写。”
等了一会儿，刘三终于松开那块银。
五两称足，何掌柜又请孙栈头来看；退银实收和原纸上的注记一并办妥，两边各自收好。裴行叙恰在这时带人来了，摊开的船单与孙的簿子相合：初六，长平交下的是吴记棉布，没交那六包纱。
刘三不再提后船，只说货记借着填，凑到纱就换。
孙栈头把自己的簿子合上：“你借着填，他真来领，我交什么？”
“钱都退了。”
“我的绳封差点叫人拆了。”
何掌柜已经在系钱袋，没有帮腔。他把绳拉紧，又解开，指尖逐块碰过银子，重新系好。五两原来不大，丢过一次，竟要占满两只手。
刘三赔了话，孙便去算另一家的仓钱。裴将交货单收回，吩咐伙计谁来问都照实答。纪令舒看柜角暂空，取出一张干净纸，才将笔放下，何掌柜已把布包搭上肩。
“姑娘，今日多亏你。我去别家问问纱，多少买一点，总不能空着回去。”
他真心谢她，脸上甚至有了一点笑。她刚跟着松口气，他让出来的地方就被另一本账占了；洪牙人往门外挪，刘三系好袋，脚夫扛着东西进来，催众人让一让。
人都动了，独她那张白纸还悬着。
“何掌柜，烦您再留一会儿。”
他站住，包却没卸：“还有事？”
“用我的名，是怎么用的，得请您在这里听他认清。”
何向巷口看。门前正有人说某家纱铺要收柜，他忙问谁说的，那人却抱着东西过去了，没顾上答。他回头问她，还得多久。
纪令舒想说快了，白纸却连一笔也没有。
“我说不准。”
她还想说前日的原话只有他听过，何掌柜却已摸出那两张纸，问留给她行不行。他愿意交这两张护了一路的原纸，脚下仍朝着门外。
纪令舒没接：“我拿着纸，说不出他当时怎样对您讲的。”
何把包换到另一边肩，带子勒得衣衫一折。她很想提醒，方才自己也没走。话到了嘴边，门外正有人问还收不收货，他立刻循声望过去。她手里的纸攥得有些皱，却仍没给他让路。
“只认您听见的那一段。”她把那句邀功的话咽回去，“后面的我自己去办。”
“说完我就走。”
“好。”
何掌柜转回柜边，将两张纸铺开，没把包卸下。刘三还在同孙说席铺那头的事，他便插进去：“先说这张。你告诉我是姑娘验的，她说没有。你跟她，当着我说清。”
刘三倒像早等着这一步，改了口气，说代写不妥，算他的不是，可以另写一张，说这宗不关姑娘的事，让她好回去开张。
“不关姑娘的事”听来实在顺耳。纪令舒饿过了劲，胃里隐隐疼，听见有人提回去，连韩嫂炉前的热气都想起来了。她把笔递过去，叫他写清哪日哪张纸，便侧身给他让出地方。
何掌柜将包带往肩上推高些：“写吧。我等这一张。”
刘三下笔很快，初七、洪柜、五两，顺着写到验记，添上“受托补记”，便往她跟前推。
“受托”两字，墨还亮。
“谁托的？”
刘三的手停在纸边：“做买卖，经别人传句话，也是常事。”
“谁传的，传我什么话？”
“代写不妥，我认了。又没说姑娘验错。”
何掌柜探身问差在哪里。纪令舒只指那两个字：“他写是我叫他办的。”
“你见过姑娘没有？”
“没见过。印样还是洪二爷给看的。”
门边的洪牙人立刻折回来，连袖子也不拢了：“给你认几个字，几时成了替她传话？”
他越说越急，初六收柜时，刘三问新来姑娘怎样落款，他拿陈六那张退约给看；看字是看字，谁让拿去用？纪令舒取出自己留底的退约，他指着落款，肯认就是这一份，却坚决不认替她传过托付。
刘三将笔往她面前一推：“我写不关姑娘的事，你拿回去就是。我还得去席铺，人家不只等我一个。”
纪令舒接笔，交给洪牙人。
“您把刚才说的记下。这张，我不能收。”
洪提笔先讲柜上每日多少人，自己哪能一一查来路。何掌柜听得皱眉，伸手指他纸上空着的地方：“你方才说给他看过退约，这句写上。别的柜上事，回头再讲。”
洪朝他瞪了一眼，到底记下给刘看过什么、未替纪传过话。何等落完名，便抽出原纸，伸到刘三眼前。
“初七你说姑娘忙，才叫你写。如今问到谁，谁都没说过。到底哪来的这句话？”
刘三拍了拍袖中的实收：“五两你可拿足了。”
“钱收了，话也得带回去。不能还说姑娘验错，叫人白跑。”
席铺那边有人候，刘三又拿这个作辞，朝孙栈头打了声招呼便走。何将原纸一合，也跟着出去，肩上的布包在门边擦了一下。
纪令舒心中一沉，才喊了一声，刘三已先回头：“你上哪里？”
“跟你问。你说有人托，叫我知道是谁。”
“席铺的货都是见着才买，跟纱有什么相干？”
“那就到那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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