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了许久。乐时柒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头晕，便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变得轻浅均匀。
谢珉微微抬眼，视线透过后视镜落在她身上。垂下的眼睫，眼底淡淡的青影，还有那抿着的唇角，似乎都在讲述着自己的不开心。
他收回目光，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荣家婚礼结束那天的情形。
乐时柒从大门出来，神情不好看，像憋着一口气没处撒，裴语跟在她身后，脸色比她还差，透着几分狼狈。
谢珉迎上前，就听到裴语气急败坏地吐槽：“谢珉，你家二小姐胆子是真大，把荣玮给揍了。”
谢珉神色自若地从臂弯拿下外套，披在乐时柒肩上：“揍得好。”
乐时柒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语嘴角抽了一下，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看了眼屏幕，脸更黑了：“乐时柒，看你干的好事。”
乐时柒瞥见她屏幕上“爹地”的备注，挑了挑眉：“放心，你爹舍不得打你。要是真被关起来，我给你送饭。”
裴语瞪了她一眼：“我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走到一旁接电话去了。
谢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站在乐时柒身侧，看到她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的鼻尖上，轻声问：“荣玮欺负你了？”
乐时柒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娇纵：“谁敢欺负我。”
谢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定没受伤才说：“需要我再去……”
“谢珉。”乐时柒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有想过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谢珉一怔。他没有立刻回答，试图从对方的神情里找出这句话背后的缘由：“为什么这么问？”
“你回答就是了。”
谢珉垂下眼，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其实我已经找到了。”
乐时柒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什么时候的事？”
谢珉没有说话，但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地告诉了她答案。
乐时柒深吸了一口气，又问：“宴城的谢家？”
“是。”
乐时柒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承认得挺爽快。”
“我不想骗你。”谢珉抬起眼，深灰色的眸子里装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是荣家跟你说了什么？”
乐时柒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是啊。今天的新娘好像还认识你。”
她想起什么，自嘲道：“所以你说的要去很远的地方，就是回宴城？”
谢珉点了点头。
“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乐时柒没有等谢珉替她开车门，自己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然后用力将车门甩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周围宾客散去的地方并没有多大影响，却砸在了谢珉的心口。
那扇黑色的车窗将他和她的视线彻底隔开。
一路上，谁也没有再开口。
乐时柒偏过头，视线落在车窗外。树木与房屋化作模糊的暗影，飞速向后退去，有些画面在翻来覆去地转。
小时候，她曾坐在福利院的秋千上，仰着头问谢珉：“你想不想找你的爸爸妈妈？”
那时的谢珉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地说：“没什么必要。”
她不解又追问道：“为什么？”
谢珉怕她摔了，轻轻地推：“福利院的人说过，我是被人卖掉的，不是走丢的。”
乐时柒心疼得发紧：“那你不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要你吗？”
他摇了摇头，只说了两个字：“不想。”
她信了，把这句话当真了，信了整整二十多年。
可现在她知道了，谢珉找到了宴城的谢家，又或许这只是他漫长计划里的一环。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乐时柒盯着那张脸，连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
她好像在气谢珉，气他瞒着自己，气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计划好了要走。
她好像也在气自己。
气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明明知道找回亲生父母是件好事，可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要走了”。
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因为这个生气，可那股无名火就是堵在胸口，烧得她眼眶发酸。
车子平稳地停在老宅门前。乐时柒推开车门下去，冷风一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这几天不想看见你，离我远点。”
就跟现在回到别墅一样。
谢珉跟着下了车，在她准备上楼的那一瞬间，大步追了上来，一把牵住了她的手：“二小姐，你听我解释。”
掌心相触的瞬间，乐时柒停下脚步，转身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随即用力甩开：“你放肆。”
不远处，刚回来上班不久的双安恰好撞见这一幕，什么也没问，转身朝客厅里的其他人摆了摆手。
几个佣人见状，放下手里的活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谢珉站在台阶下，他嘴唇动了动，重复了那句话：“抱歉柒柒，你听我解释。”
乐时柒的手搭在楼梯的木质扶手上，指尖泛白：“说吧，听你狡辩，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谢珉站在比她低两个台阶的地方，刚好与她平视：“我当时找到他们的时候，没有想过要离开。”
“后来了解，他们没有不要我，我是被家里佣人换走的。”
“所以我才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想求个真相。”
“但你没说是宴城，也没说是你找到了亲生父母。”乐时柒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雾气，“你跟我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
所以她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谢珉沉默了一下：“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得来。”
“谢家不是普通人家，里面的情况很复杂。我不确定回去以后会发生什么，更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再回来见你。”
乐时柒似乎看到了对方那层坚硬的冰面底下布满了细细的裂缝，正从最深处一点点往上蔓延。
虽然还没有彻底碎裂，却已经摇摇欲坠。
“所以你就瞒着我，一个人把所有事都计划好了？”乐时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愤怒，“如果不是荣家的人今天告诉我，我是不是要等你走了以后才知道？”
谢珉没有否认：“是。”
乐时柒笑了一下：“谢珉，你觉得我会拦你吗？还是说你认为我就是个圈在安全区里，什么都不用知道的废物？”
“当然不是。”谢珉回答得毫不犹豫，“你会帮我，如果我提出这个事，你会耗尽所有的人脉资源来帮我，但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谢珉从来都不怀疑，乐时柒是他的光。
可光太亮，就会引来无数趋之若鹜的飞蛾，也会成为暗处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最想摧毁的目标。
冬天的凉意顺着乐时柒后背渗进来，沿着脊椎一寸寸往下爬，冻得她脚踝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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