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迷阵的缘故,
辛荷捡回来一条命。
暗卫逮住了她,却不敢杀她,还是决定先把这事禀报给殿下。
但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李辞修刚才还在书房,现在却已经出府赴宴去了。
因此。
暗卫思索了半晌,
最后,暂且先把她关进了地牢。
而另一边,
城南永安里,平民聚集的东桥巷子,此刻正热闹。
赶上饭点,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张婶子给自家孩子烧完饭,然后便匆匆出了门,来到辛荷家——
张婶子是辛荷的邻居。
虽不常与人交际,但邻里之间少不了要互相帮衬,一来二去,你来我往的,辛荷与邻居们倒也还算熟悉。
今天上午,
她给杨原煎完药后,还回来找了一趟张婶子。
杨原一天要喝两副药,晨起一副,睡前一副。
辛荷拿了他的符,答应照看他几日,自然不会食言。
但今天,
因为要去抓红尾蛇的缘故,辛荷怕回来得太晚,夜里赶不及给他煎药,所以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拜托了张婶子,让她晚饭后去医馆一趟,帮杨原把药熬了。
作为报酬,
她给了张婶子十文钱。
除此之外,她还把家里门锁钥匙一并给了张婶子——
杨原没有换洗的衣服,
上午的时候,他给了她一些银钱,让她帮他购买几身。
但辛荷家中有现成的男子服饰。
她先前给卫月买了许多衣服。
但没想到,这人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身体却还金贵得要命。
他穿粗麻和粗葛,竟会浑身起疹。
而辛荷买来的衣服,全部都是由粗布制成的,她当时差点气笑了,但总不能真的让他痒死,所以只能又给他买了两身细布衣裳,而那几件粗布的就放进了衣橱里。
这些衣服,她也穿不到,
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拿给杨原。
于是,
她让张婶子去医馆前,顺便去她家一趟,把这些衣服给杨原一起带过去。
大家都是邻居,帮着点忙原本就不算什么,
更何况,
辛荷这姑娘平时虽锱铢必较,但为人也很朴实,不占小便宜,托人帮忙,该给的报酬一点也不会少,张婶子对她印象很好,所以欣然答应帮忙。
这时候,
拿着钥匙,
张婶弯下身,去开辛荷家的门锁。
已经入夜,
周围光线晦暗,钥匙在锁眼边上划拉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准位置。
铜锁劣质,被打开的时候,发出“咔哒”的声响。
地窖中,
卫月听见这声音,眼珠微微转动。
黑暗中,他维持着一个姿势,没骨头一样半倚在墙上,头微微侧着,直勾勾盯着地窖门,眼白爬上血丝。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条狗,只要一听见外面的动静,就会迫不及待地往外看,就好像在等待主人回家一样。
人被关久了都会这样吗?
卫月不知道。
但今天,
他确实无比地期待辛荷回来。
地窖里已经一片狼藉,
地上脏污一片,除了溅落的粥水,还稀稀拉拉地散落着碎瓷片,他身前不远处的土墙,被砸出来一处凹陷——
他一看见她送来的粥,就把它打翻了。
手脚动不了,他就弯下身去,用嘴巴叼住粥碗,然后把那瓷碗狠狠地甩到了墙上。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敢的。
已经被他那样侮辱了,她怎么还敢来,怎么还有脸来?
挑着他睡着的时间,来给他送粥,她当他会感激她吗?
卫月只觉得恶心。
以为她不会再管他死活的时候,他并没有感知到什么情绪,但得知她来过的那一刻,他却突然愠怒起来。
就算把那碗粥砸了,心头的郁气也没有消解分毫,这股情绪堵在胸口,令他忍不住干呕起来,以至于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以此来缓解这种感觉。
他迫切地想要羞辱她,
更凶狠、更刻薄地羞辱她,说恶毒的话,把她贬损得一文不值,踩进泥地里。
可是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一早就出去了,
卫月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可是外面的天应该都黑了,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那股子怨恨也因此,一刻不停地累加,就好像被不断拉紧的弓弦,一寸一寸地绷紧撑开,好像随时就要绷断。
听见开门声的时候,
那股情绪才突然一下有了落点。
少年突然偏了偏头。
紧接着,
他弯下身,靠近了地上的口枷,红唇轻启,露出一点雪白贝齿——
他像狗一样,叼起了那口枷,
随后,
他突然用力,狠狠地把口枷往地上敲,
铁器被这么一敲,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这破房子冬天甚至还有点漏风,又怎么能隔绝得了这样响亮的声音?
外面的人听见声响,脚步微顿。
再然后,
那脚步才又响起,往地窖这里走来。
卫月松了嘴,把口枷抛在地上。
他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心跳也随着脚步声的频率共振起来,甚至提前生出一股畅快的感觉,无声笑了起来,爬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窖门,恶毒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下一秒,地窖门被打开——
灯光漏进来。
卫月看清来人,
却发现对方不是辛荷。
……
辛荷不是第一次找张婶子帮忙了。
她每天早出晚归,以往若家中有什么需要照应的,也会把钥匙交给张婶子。
就算现在地窖里关了个人,她也仍旧没怎么避讳。
当今天下并不太平,北方战乱,常有南下逃难的流民,这些人为了生存,有些会自卖给人牙子,但他们没有户籍,无法从正规牙行买卖,所以都是在黑市交易。
官府对黑市买奴的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有人问起来,也只是她从黑市买了个奴隶,然后这奴隶伤人,她把他关进地窖了而已,谁也没办法说什么。
更何况婶子为人本分,辛荷也没想过她会打开地窖。
但卫月平日里都是安安静静的,今天不知道发的什么癫,闹出如此动静,以至于张婶子还以为地窖进了什么动物,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地窖门打开了。
她提着纸灯,往下看去,
却没想到,一眼下去,就看见里面坐了个人——
少年模样虽美,
但此刻,
他披头散发,眼睛通红,嘴唇上还有些血迹,视线阴沉可怖,不管怎么看,都显得扭曲可怖。
升斗小民用不起太好的东西,张婶子提着的灯,里面是劣蜡,烛火只有幽微一点,外面罩的是粗黄纸,暗淡的烛火透出来,就更暗淡了,
这样暗的灯光,
她乍一见到卫月,就好像见到鬼了一样,吓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屁股就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本能地往后挪,远离地窖门。
可也就是这时,
下面的人出声了:“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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